一川抿起嘴唇,偏过头去不再讲话。
“KIMO,在你眼里,同样是拿人手短,偶像粉丝和丈夫妻子,是一件事吗?”
曲秋池再次开口,KIMO被她的逻辑绕得糊涂,想了一会才回答。
“不一样,但是也差不多,都是哄人拿钱,就是问男人要钱比问粉丝要钱难点。”
“难在哪?”
“......粉丝不用天天见,也不用回消息,不开心可以消失。”
语毕,KIMO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曲秋池见达到了效果,开始趁热打铁。
“是啊,那你为什么要放弃一个围绕着你身份建立的体系,转过去去一个不围绕着你身份建立的体系呢?”
“你和粉丝的关系博弈,永远都是你占上风,你有天然的舆论优势,一旦发生争执,其他粉丝几乎都会优先站在你这边;但是婚姻关系,尤其是这种婚姻关系,他的话再好听,钱再多,你的主动权还能收回来吗?”
“......你别说了。”
“KIMO,你以前是那种为了在一行做到顶尖,可以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为什么到了这一行,你的最终选择却是婚姻?”
“因为我老了!我胖了!我上镜丑了!我当不了偶像了!我讨厌一直被围着看!讨厌以为跟我有点熟了就肆无忌惮打听我的生活!讨厌给我发那些无病呻吟的小作文!讨厌有点臭钱和权力就想指点我的职业规划!一想到靠近有些人我就想吐!我有什么办法!你们明白我的处境吗!凭什么质问我的选择!我做这个选择有影响到任何人吗!没有!为什么要管我!”
夜深人静,空荡的街道拢不住歇斯底里的发泄,轻飘飘的寂静吸纳了一切,只留下了一个疲惫且应激的人。曲秋池平静地看着KIMO崩溃大喊,内心波涛汹涌。
“你还有选择,为什么不试试看?你有经验,有人脉,最熟悉直播该怎么做,一个现成的机会摆在面前,凭你的本事,既能赚比现在更多的钱,又能和粉丝拉远距离,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KIMO的眼泪悬在下巴上,被路灯折射得清澈透明,随着她擦拭的动作激烈晃动。
“说得好轻松啊,十年前和现在一样吗?我那一套放到现在根本就不适用,赚更多钱,谁保证?是,你是最近小火了一把,所以你有信心,你想做大做强,可我呢?她呢?”
KIMO指向一川。
“我上次直播已经是快五年前了,还有几个人记得我?还有一川,她好不容易做起来的账号被收了,你觉得她会再想再来一次,辛辛苦苦被人摘果子吗?”
“我想。”
曲秋池和KIMO齐齐转头看向一川,只见一川神色坚定,目中带苦。
“做偶像能做一辈子吗?唱歌跳舞,握手拍照,这种东西最多做二十年,还是在有人愿意签你的情况下,我们这种偶像行业最底层的人,总要为自己搏一搏。皮套,虚拟偶像,主播,短剧,约拍,只要能试的,都得试一试。”
KIMO咬紧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下一次,这次就是你的人生重大选择,选对了,你可以攒下更多养老钱,自由选择真的喜欢,主动权在你手里的伴侣;选错了,你就真的没有机会再回头了。
曲秋池轻轻地摇着头。
“你在这个行业这么久,应该最清楚这个世界上洁癖最重的群体里其实就有偶像粉丝,有几个结婚后再出来做偶像的还能被人广泛接受的?说到底,我们是性幻想行业啊,面对的受众,赚钱的方式,一辈子就局限在那个框里。”
说话间,曲秋池已经站在了KIMO眼前。KIMO个子不算高,曲秋池略微低头,清晰地看见她头顶的发丝在颤抖。
"既然喜欢赌博,为什么要把赌注下在别人身上?你能赢那么多次,是因为你真的有那么多筹码,你舍得浪费吗?“
曲秋池说得很慢,她观察着KIMO的反应。
“一个在前三十年人生里三次站在风口上的人,怎么能对自己丧失信心呢?就赌这一次,就赌最后一次,赌自己,能让事业第四春。”
“赌对了,你的人生,就能回到从前的那样,回到...你最想回去的时候。”
当KIMO再抬起头的时候,世界骤然收缩,她漆黑的瞳孔中只见到了曲秋池的笑容,那笑容十分和煦,轻盈,隐隐的,透着危险。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与她从前见过的许多人,都十分相似。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凶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使山穷水尽,穷途末路,她也会想办法,一万次倒下,一万零一次站起。
这种熟悉的感觉灼烧着她的皮肤,炙烤她冰凉的心脏,阔别已久的,对身体的感知,逐渐从大地,弥漫到她的全身。
秋风横扫落叶,月光斜斜下落,悄悄带走了她脚下规整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