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性淡泊,不愿入仕,认定官场上的功名利禄会侵蚀医者本心。而边月母亲的一心想往上爬,在权贵门庭中周旋,她曾对此颇为不屑。
直到当年出事,她收到消息匆匆赶到时,边月母亲倒在血泊之中,拼尽最后一口气说道:“药方……在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帮……帮我照顾好孩子们。”
那一刻简君才明白,或许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为了不让孩子遭人报复,她隐瞒了真相。她找到了被藏起来的边月,却没找到那个男孩。
那时的边月只有小小一团,双手抱膝缩在角落里。当问及她哥哥在哪里,那孩子的声音泛着一种奇异的冷:“不用找了,哥哥……不会回来了。”
她不再追问,并将边月带回紫云峰。起初那段日子,边月整日枯坐,不言不语。直到江庭玉、夏惑和姜且三人就天天变着法子逗她玩,她才渐渐好了起来。
只是她心里清楚,边月心里那道坎从未过去,否则也不会总是背着他们偷偷下山。
...
辞别师父,边月径直回了木屋药房,她将药材一一铺陈在案桌上,清点了几番。
基础的几味辅药都齐全了,番红花的药效可用天山雪莲替代,只是要想彻底解除霜蚀之毒还需要最后一味药引,百年毒蝎。
她记得紫云峰后山栖息了一只百年毒蝎,只是那地方终年毒瘴缭绕,猛兽怪虫横行。她不通武艺,只会简单的防身,平日里去都是三师兄陪着她去,如今三师兄不在,只能自行前去。
拿定主意后,转身走去隔壁厢房,随手叩两下门,没人应答,便推门而入。
大片天光随着开门的动作涌入屋内,正对着门的榻前,男子背光而立,身上衣衫半褪,明晃晃的日头打在他赤裸的肩背上,新旧伤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背过身去,咬牙道:“你是哑巴吗?不知道出个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的动静,伴随着男子无辜的声音:“本来想说的,你推门太快了。”
待身后动作停了,边月才回头白了他一眼,见他已穿戴整齐,不由惊奇道:“伤成那样,这么快就可以下床了?”
“可以,只是动作幅度不能太大。”应华扶着桌沿坐下,面色虽还有些病态的白,但比昨天多了几分精气神。
边月扯过一只黄布包袱,将柜子上头的瓶瓶罐罐扫入其中,又从暗格摸了把短匕首出来别在腰间。
他见她这副全副武装的架势,眉头微拧:“你要去哪儿?”
“这两天我要去一趟后山。”
“你一个人?”
她将行李最后打包好,系了个结,往肩上一甩,理所当然道:“是啊,我师兄又不在,只能我一个人上去了。”
“我跟你一起。”
边月上下打量着他,一脸不可置信:“你现在身体比我还弱,我带你上去我还要照看你。”
应华脸“唰”的一黑:“我没有这么虚弱,不需要你照看。”
“没得商量,老实躺着养伤,回见。”她根本不听,摆摆手跟他道别。
连日大晴,日头正盛,山间积压的残雪已被晒化了大半,原本泥泞的山道干爽了许多,路好走了些,不一会就到了后山入口。
毒蝎性喜阴暗,通常在日落后至凌晨时分出没,最爱藏匿于背阴的乱石罅隙中。紫云峰地处特殊,阳面晴空万里,阴面却常年被浓雾笼罩,极易迷失其中。
甫一踏入阴面地界,周遭的光纤便陡然暗了下去,将前路遮的严实。边月从包袱里摸处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幽冷的柔光瞬间晕开,循着记忆中的路径,一步步向深处探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迷障渐散,视线豁然开朗。边月停在一颗参天古木前。那树主干粗壮,足足有三个磨盘大小,根系裸露在地表,宛如虬龙入地。
就是这了。
边月解下包袱,从里拿出两罐药粉,屏住呼吸,围着老树绕行,须臾老树周围铺陈了一圈淡黄色粉末。
做完这一切,边月寻了处树根半倚阖眼,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翻涌。
“蚍蜉撼树么……”边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喃喃自语,“未必吧……”
若是这世道是强权者的棋盘,那她这只蚍蜉,即便粉身碎骨,也要拼出一条血路。
思忖间,一阵细微的窸窣声突兀地打破了沉寂,那声音极轻,她有些分不清是什么东西。
边月原本阖着的双眼猛地睁开,握紧了腰间的匕首,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片幽暗的阴影中。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