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夜晚，风里带着栀子花最后的余香，和离别前特有的、那种让人鼻腔发酸的潮湿气息。

云港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一家名为“忆江南”的饭店二楼大厅，被我们整个年级包了下来。两百多个刚刚卸下高考重担的少年少女，像一群被囚禁太久、突然放出笼子的鸟，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兴奋，挤满了每一个角落。

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洒在一张张青涩的、还带着连日熬夜疲惫的脸上。啤酒一瓶接一瓶地被打开，白色的泡沫欢快地溢出，溅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偷偷抹眼泪。空气里混合着饭菜的香气、酒精的辛辣、汗水的咸涩，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正在迅速消散的、叫做“青春”的东西。

林未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看着眼前这热闹得近乎虚幻的场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很大一块。高考结束已经两天了，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持续了短暂的几个小时，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更巨大、更虚无的空洞。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开，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了。

“发什么呆呢？”周晓婉端着餐盘在她旁边坐下，盘子里堆满了食物，一如既往地务实，“多吃点，这两天瘦了不少。”

林未雨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确实，高考前那段时间瘦了很多，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她拿起筷子，随便夹了点什么塞进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晓婉，”她低声问，“你说，以后我们还会这样坐在一起吃饭吗？”

周晓婉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咽下去，才慢慢地说：“不会了。”

她说得那样平静，那样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林未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但是，”周晓婉转过头，隔着镜片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柔软的东西，“这不代表我们的关系就结束了。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

林未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打断了。

“周浩！周浩！周浩！”

一群人起哄的声音从大厅中央传来。林未雨抬头看去，只见周浩被一群体育班的男生推搡着，站到了椅子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显得整个人又黑又壮，像一座小小的铁塔。他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激动。

“我说两句！”周浩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我周浩，没什么文化，不会说漂亮话。但是，我要感谢一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顾屿身上。顾屿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透的疏离。

“顾屿！”周浩大声喊出了那个名字，“兄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周浩可能早就废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更加热烈的起哄声。

周浩从椅子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向顾屿。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带着运动员特有的、虎虎生风的架势。他站到顾屿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用力得近乎粗暴，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激、不舍、三年的兄弟情义，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顾屿愣了一下，手里的啤酒瓶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然后，他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抬起手，拍了拍周浩的后背。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周浩能听见，“大男人，哭什么。”

但林未雨看到了，看到顾屿的眼眶也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高一那年，周浩替顾屿扛下网吧处分的义气；想起顾屿失踪时，周浩满世界找他的焦急；想起体育加试前，顾屿对周浩说的那句“兄弟，加油”……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两个少年，把彼此刻进生命里。

周浩松开顾屿，转过身，面对着满大厅的同学，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然后举起手里的啤酒瓶。

“来！同学们！不管认不认识，不管以后还见不见面，这一杯，我敬大家！敬我们的青春！”

“敬青春！”无数个声音齐声应和，无数只手臂高高举起，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是为一段时光敲响的丧钟，又像是为另一段时光奏响的序曲。

林未雨也举起了手里的橙汁，和旁边不知道谁伸过来的杯子碰了一下。她看着那些陌生的、熟悉的、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处安放的情绪。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们在这座小城里，在同一栋教学楼里，在无数个相同的晨昏里，各自经历着各自的喜怒哀乐，各自书写着各自的青春。他们或许从未说过一句话，或许曾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无数次，或许曾在心里默默喜欢过、嫉妒过、讨厌过某个人。但此刻，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纠葛，都在这杯酒里，被一饮而尽。

“未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带着几分犹豫。

林未雨转过身，看到了沈墨。

沈墨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一点淡妆，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杯壁上印着淡淡的口红印。

“沈墨……”林未雨有些意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墨看着她，眼神复杂。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看不透，也猜不透。

“我要去澳洲了。”沈墨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下个月的机票。”

林未雨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就知道沈墨要出国，但亲耳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澳洲，那是一个在地图上、隔着整个太平洋的地方，是一个需要飞行十几个小时、跨越半个地球才能到达的地方。

“那……还回来吗？”林未雨问，声音有些干涩。

沈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多么残忍的三个字。它意味着可能回来，也可能再也不回来；意味着重逢，也意味着永别。

“未雨，”沈墨突然说，“对不起。”

林未雨愣住了：“什么？”

“很多事。”沈墨低下头，看着杯中的红酒，那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高一的时候，我知道你喜欢顾屿，但我还是……还有后来，那些流言，那些误会……对不起。”

林未雨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起高一那年，沈墨把冰红茶放在顾屿桌上的背影；想起她们一起在宿舍夜谈会上，聊起班上男生的那些夜晚；想起沈墨在运动会上摔倒，倔强地不肯哭的样子；想起后来她们之间那道无形的、越走越远的裂痕……

所有的这些，都随着那句“对不起”，化成了此刻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沈墨，”林未雨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微微颤抖，“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

沈墨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闪烁。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的、解脱的东西，像是终于放下了背负太久的重担。

“祝你幸福，未雨。”沈墨说，“真的，祝你幸福。”

她端起酒杯，和林未雨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未雨也喝完了杯中的橙汁，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沈墨放下酒杯，转身，走向大厅的另一边。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孤单，像一片即将远行的帆。

林未雨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天涯若比邻。可是，天涯真的能若比邻吗？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不同的时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生轨迹，她们还能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喝酒、说话、拥抱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人，一旦分开，可能就是一辈子。

大厅里的喧闹还在继续，但林未雨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她端着空杯子，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在为谁送别。

“一个人躲在这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林未雨转过身，看到唐梨端着一杯红酒，歪着头看着她。唐梨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格外白皙，锁骨精致而分明。她的头发散下来，波浪般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

“唐梨。”林未雨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怎么，哭了？”唐梨走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还真是个爱哭鬼。”

林未雨破涕为笑：“你不也是？”

唐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但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未雨，”她说，“我要去北京了。央美，九月开学。”

林未雨点点头：“我知道。你会成为很厉害的画家的。”

“也许吧。”唐梨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画画这东西，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我会饿死，也许有一天我的画会挂在卢浮宫。谁说得准呢。”

“唐梨，”林未雨突然问，“你后悔吗？后悔转学来云港？后悔认识我们？”

唐梨沉默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红色的液体在她唇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后悔？”她慢慢地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不，不后悔。”

她转过头，看着林未雨，眼神里有林未雨从未见过的认真。

“未雨，你知道吗？在来云港之前，我是一个没有根的人。我像一个飘在空中的气球，随时可能被风吹走，不知道会去哪里。但是来到这里，认识了你，认识了周晓婉，认识了顾屿，认识了周浩……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了重量，有了根。”

“你们让我知道，原来友情是这样的，原来被人在乎是这样的，原来……被人理解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倔强的、不肯示弱的模样。

“所以，未雨，谢谢你。谢谢你当初相信我，谢谢你在我被所有人怀疑的时候，站在我这边。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林未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唐梨。

唐梨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她也伸出手，抱住了林未雨。两个女孩，在喧嚣的大厅角落，在这个即将各奔东西的夜晚，紧紧地拥抱着，像是要把彼此的气息、温度、三年的记忆，都刻进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