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过去了。”他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用再提。”
“可是——”
“林未雨。”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雨幕中,他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知道了,就得承担知道的重量。你没必要。”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唐梨说的那个‘情人崖’,别去。那地方危险,去年还出过事。”
“什么事?”
“有个附近高中的学生,在那里失踪了三天。找到的时候,人在崖下面的潭水里。”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作业,“说是失足,但谁知道呢。”
林未雨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顾屿把伞又往她那边倾斜了些,“跟着大部队,别乱跑。答应我。”
这大概是风波之后,他对她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林未雨点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沉甸甸的。
快到公交站时,她看见唐梨站在便利店屋檐下躲雨,正和一个穿着外校校服的男生说话。男生身材高大,染着黄发,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钉,在雨中闪着冷光。
顾屿也看见了。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那是谁?”林未雨问。
“赵强。”顾屿的声音冷了下来,“隔壁职高的,离他远点。”
“唐梨怎么会认识……”
“不知道。”顾屿加快了脚步,“走吧,车来了。”
公交车缓缓进站。上车前,林未雨回头看了一眼。唐梨已经和那个叫赵强的男生一起离开了,两人共撑一把伞,消失在街角。
雨越下越大了。
晚上回家,林未雨打开电脑登录QQ。班级群已经刷了99+条消息,全是在讨论春游。她一条条翻看,偶尔回个表情。
顾屿的头像始终灰着。他的QQ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状态了,最后一次还是半年前,一张夜空的照片,配文:“星星都溺死了。”
她点开沈墨的空间。最新的一条动态是半小时前发的,只有两个字:“期待。”配图是一张水库的老照片,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拍的,像素很低,但能看出青山绿水,一家三口站在堤坝上,中间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下面有零星几个点赞,没有评论。
林未雨犹豫了一下,也点了个赞。
正准备关电脑时,右下角的小喇叭闪烁起来。是唐梨的临时会话窗口。
“在?”
“在。”林未雨回复。
“春游分组,我跟你们一起。”
“我知道,下午你不是签字了吗?”
“我的意思是,咱们那组,我有些安排。”
林未雨的心提了起来:“什么安排?”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却只有一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记得穿运动鞋,别穿裙子。”
说完,唐梨的头像就灰了。
林未雨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她想起顾屿的警告,想起雨中那个染着黄发的男生,想起唐梨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某种密码。
她打开手机,找到顾屿的号码——那个她存了三年却几乎没打过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按下去。
最后,她只是发了一条短信:
“唐梨好像有计划。春游那天,我们都注意一点。”
发送成功后,她盯着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回复。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只有一个字:
“好。”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倒映出自己茫然的脸。
雨夜漫长,青春也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像这绵绵不绝的春雨,浸透了每一寸时光,让一切都变得潮湿而沉重。
但春游还是要去的。毕竟,这是高三最后一场集体狂欢,是青春落幕前,最后一次集体的出逃。
林未雨关掉台灯,躺进黑暗里。耳机里随机播放到许嵩的《清明雨上》:
“窗透初晓,日照西桥,云自摇
想你当年荷风微摆的衣角
木雕流金,岁月涟漪,七年前封笔
因为我今生挥毫只为你……”
歌声在黑暗中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她不知道这条河会流向哪里,只能跟着它,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明天,太阳会出来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春天来了,无论如何,花总会开的。哪怕开在悬崖边上,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开在雨水和泪水中。
总要开的。
因为这就是青春——明知前路泥泞,却依然选择前行;明知可能受伤,却依然渴望靠近;明知雨季漫长,却依然相信,总会有放晴的那一天。
哪怕那一天,来得晚一些。
哪怕那一天来临时,我们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
但至少,我们曾并肩走过这场雨。
这就够了。
林未雨闭上眼睛,在雨声和歌声中,缓缓沉入梦乡。
梦里,她看见一片碧绿的深潭,水面上飘满了白色的花瓣。有个人站在崖边,回头对她微笑。她想看清那是谁,梦却醒了。
窗外,天光微亮。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