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玻璃,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浸泡在湿漉漉的忧伤里。林未雨坐在教室里,目光空洞地望着黑板,老师的讲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自从那天在画室做出选择后,她就一直处于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那张被撕碎的订单像是化作了一千个碎片,每一片都扎在她的良心上,让她坐立难安。
“未雨,你怎么了?”渊晨用笔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问道,“这几天你一直心不在焉的。”
林未雨猛地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渊晨打量着她,那双总是冷静透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是因为唐梨的事吗?我听说学校还在调查泄题的事情,教导主任昨天又找她谈话了。”
林未雨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那天唐梨绝望的眼神,想起那张被她撕碎的订单,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她还好吗?”林未雨的声音有些干涩。
渊晨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已经两天没来上课了。有人说看见她在画室通宵画画,也有人说她请假回家了。”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涌出教室。林未雨却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仿佛每一本书都有千斤重。
“未雨,一起去食堂吗?”渊晨问道。
“你们先去吧,我还有点事。”林未雨轻声说。
渊晨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有些事情不是你的责任。”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林未雨一个人。窗外的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走到窗边,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是泪水流过脸颊。
她该怎么办?继续保持沉默,看着唐梨独自承受所有的压力和指责?还是说出真相,让唐梨和她的母亲陷入更深的困境?
“站在这里发什么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未雨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顾屿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篮球,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珠。
“你...你怎么来了?”林未雨有些慌乱地问。
顾屿站在文科七班门口,手里抱着篮球:“训练结束了,回来拿点东西,路过你这。”他打量着林未雨,“你脸色不太好。”
林未雨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应。
顾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是因为唐梨的事吗?”
林未雨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周浩告诉我的。”顾屿走到靠墙的窗边,和她并肩站着,“他说唐梨被怀疑泄题,学校正在调查。”
林未雨的心跳加速,她有一种冲动,想把一切都告诉顾屿,想问他该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觉得...”她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唐梨会是那种人吗?”
顾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幕,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人是复杂的,未雨。”他轻声说,“有时候,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林未雨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那天在后山,顾屿对她说的关于他父亲的事情。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不得已。
“如果...”她鼓起勇气问道,“如果你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可能会伤害到很多人,但揭露它也会毁掉另一个人的生活,你会怎么做?”
顾屿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这要看那个人的生活值不值得被拯救。”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未雨心中的某个锁。是啊,唐梨和她的母亲,她们的生活值不值得被拯救呢?
“走吧,”顾屿突然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林未雨疑惑地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
顾屿带着林未雨来到学校后门的一家小网吧。这家网吧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门口挂着破旧的招牌,上面写着“星空网吧”四个字。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林未雨不解地问。
“找答案。”顾屿简短地回答,推开门走了进去。
网吧里烟雾缭绕,混杂着泡面和香烟的味道。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聚在一台电脑前打游戏,大呼小叫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空间。
顾屿径直走向角落的一台电脑,开机,然后打开了一个搜索页面。
“你在干什么?”林未雨在他身边坐下,好奇地问。
“查点东西。”顾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唐梨的母亲,唐婉华,对吗?”
林未雨的心猛地一跳:“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顾屿没有回答,而是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云港市第二印刷厂唐婉华”几个字。页面跳转,出现了一些零散的信息。
“你看这个。”顾屿点开一条几个月前的本地新闻链接。
新闻的标题是《单亲母亲艰难抚养艺术天才女儿》,配图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上面是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林未雨仔细辨认,认出那个女孩就是唐梨,而那个妇女,应该就是她的母亲唐婉华。
报道详细描述了唐梨的父亲多年前离家出走,留下大笔债务;唐婉华如何在印刷厂努力工作,独自抚养女儿;唐梨如何从小展现绘画天赋,却因家境贫困无法接受专业培训...
“这...”林未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顾屿又点开了几个链接,都是关于唐婉华因经济困难向社区求助的报道和记录。
“我昨天偶然看到的。”顾屿关掉网页,转向林未雨,“现在你明白了吗?”
林未雨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唐梨说的都是真的,她的家庭确实陷入了如此困境。那张订单,那个泄题的秘密,背后是一个单亲母亲为生活所迫的无奈选择。
“可是...”林未雨的声音颤抖,“这也不能成为违法的理由啊...”
“是不能。”顾屿平静地说,“但这就是生活的复杂性。对与错,黑与白,在现实面前往往变得模糊。”
林未雨沉默了。她想起唐梨那些昂贵的画材,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对物质的满不在乎,原来这一切都是伪装,是为了掩饰内心深处的自卑和不安。
“我该怎么做,顾屿?”她无助地问,“我感觉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顾屿看着她,眼神中有一种罕见的温柔:“未雨,有时候我们太执着于寻找一个‘正确’的答案,却忘了问自己,什么才是‘善良’的选择。”
“善良的选择?”林未雨喃喃重复着。
“对。”顾屿点点头,“不是对所有人都公平的选择——那几乎是不可能的——而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最能减轻痛苦的选择。”
从网吧出来时,雨已经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林未雨和顾屿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各怀心事。
“谢谢你,顾屿。”快到女生宿舍时,林未雨轻声说。
顾屿笑了笑:“不用谢。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未雨,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是一种负担。”
林未雨望着他,突然很想问问他,是否也曾背负着类似的负担。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回到宿舍,渊晨正在看书,见她进来,抬头问道:“你去哪了?食堂都快关门了。”
“我不饿。”林未雨把书包放在床上,整个人瘫坐下来。
渊晨放下书,走到她身边坐下:“未雨,你最近很不对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未雨看着好友关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倾诉的冲动。但她不能,那个秘密不仅关乎她,还关乎唐梨和她的母亲。
“渊晨,”她轻声问,“如果你最好的朋友做错了事,你会怎么办?”
渊晨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思考起来:“这要看是什么样的事。如果是原则性的错误,我会劝她改正;如果是一时糊涂,我会帮她渡过难关。”
“那如果...这个错误已经无法挽回了呢?”
渊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那就陪着她,一起承担后果。”
林未雨的眼眶湿润了。她多么希望事情能这么简单,但她知道,泄题事件的后果,不是她们这些高中生能够承担的。
那天晚上,林未雨辗转难眠。她想起顾屿的话,想起渊晨的回答,想起唐梨绝望的眼神,想起那张新闻报道上唐婉华憔悴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