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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英语泄题风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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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念头,像一群被惊扰的、失控的蝙蝠,在她脑海里黑暗的洞穴中横冲直撞,留下纷乱的轨迹和尖锐的、只有她能听见的鸣叫。她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说:“唐梨是你的朋友,她或许有无法言说的苦衷!那把破伞还在!”另一半在歇斯底里地呐喊:“公平!规则!你不能装作看不见!那么多人的努力和期待!”

这种灵魂层面的撕扯和煎熬,远比解不出的数学压轴题、背不完的文言文注释更让人痛苦和无力。后者消耗的是脑力和体力,尚可依靠意志支撑;前者,啃噬的是根基,是信仰,是人与人之间最脆弱也最珍贵的联结。

她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教学楼后那片僻静的、几乎被遗忘的小花园。这里曾经是她们“铁三角”为了班级黑板报比赛,偷偷聚在一起商量“战术”、分享零食和野心的地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时混合着粉笔灰、油漆和少女轻笑的、略带幼稚的奋斗气息。此刻却只有她一个人,对着在黑夜里沉默伫立、如同墓碑般的冬青树丛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石凳,形单影只,像被整个世界遗弃。

她拿出那张被折得方方正正、边缘几乎要被汗水浸软的订单,借着远处路灯投来的、昏黄而暧昧的光线,再次颤抖着展开。那些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文字和数字,此刻像一个个狰狞的、嘲讽的符号,钉在她的良心之上,也钉在她与唐梨那本就风雨飘摇的友谊之上。

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个亡灵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命运在耳边的低沉叹息。她仿佛能听到同学们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沙沙声,那声音汇聚成海,汹涌澎湃;能听到老师宣布成绩时,有人压抑的欢呼和有人失望的唏嘘;也能清晰地听到唐梨在天台上,用那种满不在乎又带着深深疲惫与叛逆的语气说:“有些规则,烂透了,我不屑遵守。”

不屑遵守?那这又是什么?这白纸黑字的订单,这精准的泄题,难道就是她对抗“烂透了”的规则的方式吗?林未雨痛苦地闭上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冰凉地划过滚烫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无奈的痕迹。

不知道在原地僵立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夜露浸透了单薄的校服外套,带来刺骨的寒意。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和寒气的冰冷空气,像是要将所有的犹豫和软弱都冻结在肺里。她将那张承载了太多重量的订单再次仔细折好,却没有放回英语书里,而是塞进了校服外套内侧口袋最深的、贴着心跳的角落。

她做出了决定。

一个或许并不正确,或许幼稚,或许会被很多人指责为包庇和懦弱,但在此刻的她看来,是唯一能让她在面对唐梨时,不至于完全丧失底气,也是唯一能让她那被撕扯得鲜血淋漓的良心得到一丝微弱、可怜喘息的決定。

她没有走向教师办公室那灯火通明、代表着秩序和权威的方向,而是猛地转过身,像逃避什么一样,快步走向了通往艺术楼的那条更为昏暗、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小路。画室的灯,果然还亮着,像茫茫黑夜中一座孤独的、倔强燃烧着的岛屿,散发着危险而又迷人的光晕。

她走到画室门口,手放在冰凉得如同冰块的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积蓄直面风暴的勇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里面传来调色盘与画布摩擦的、富有颗粒感的细微声响,还有唐梨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带着摇滚嘶吼感的、破碎的旋律,那旋律里充满了无处安放的愤怒和悲伤。

推开门,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包裹住她,像一个湿漉漉的、无法挣脱的拥抱。唐梨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画架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她正用刮刀将一大片浓稠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颜料,狠狠地、近乎疯狂地刮在画布上,发出“刺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画布上的图案抽象而扭曲,像一场内心世界的爆炸,又像一片燃烧后的、冒着黑烟的废墟,充满了绝望、破坏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力量。

听到开门声,唐梨的动作顿了一下,握紧刮刀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声音带着长期熬夜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本能的警惕:“谁?”

“是我。”林未雨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每一个字都磨得喉咙生疼。

唐梨这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的脸上、手上、甚至额前的发丝上都沾着斑驳的、如同伤痕般的颜料,像是刚从一场激烈的、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撤退下来,浑身散发着疲惫与硝烟的气息。她的眼神依旧是那样,带着惯有的、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的疏离和锐利的审视,但在看清是林未雨时,那层厚厚的冰壳似乎微不可察地融化了一瞬,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惊讶或者说……别的什么情绪,随即又迅速冻结,甚至比之前更加寒冷。

“哟,好学生也这么晚不归宿?”她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充满嘲讽意味的、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算是打了个招呼,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落在了林未雨紧握的、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上,以及那校服口袋不自然的隆起。

林未雨没有理会她那带着刺的调侃,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镣铐。画室里散落在地上的颜料管、揉成一团的废稿,都成了她通往审判席的障碍。走到唐梨面前,她停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油彩气味,隔着那张未完成的、充满绝望的画作,隔着一片无声的、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的对峙。

她伸出手,将那张被捏得有些温热、带着她掌心汗湿的、折得方方正正的油墨订单,递到唐梨面前,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这个,”林未雨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破碎的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是从你画夹里掉出来的。”

唐梨的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折痕上,瞳孔几不可见地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针扎到。她没有立刻去接,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抬起眼,更加仔细地、深深地看向林未雨,眼神里翻滚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转瞬即逝的惊讶,有一闪而过的、类似于被看穿秘密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侵犯领地、被质疑、被背叛的、尖锐而冰冷的怒意,那怒意几乎化为实质,要将林未雨刺穿。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冻结了画室里原本就稀薄的空气。

“我看到了。”林未雨强迫自己迎着她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跳动,几乎要震碎肋骨,震破耳膜,“英语月考……作文题。”她终于说出了那个禁忌的词语,像吐出了一枚带血的毒牙。

画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一辆晚归的货车驶过,带来短暂而模糊的声浪,更反衬出室内的凝滞和压抑,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唐梨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讽刺,扭曲了她沾着颜料的脸,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出尖锐的光。“所以呢?”她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林大学委,你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代表月亮,维护正义的?”她把“维护正义”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扔出了一把把锋利的小刀。

林未雨没有退缩,尽管她的指尖冰凉,身体微微颤抖。她紧紧盯着唐梨那双试图用愤怒掩盖什么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冰封的、看似深不见底的湖面下,找到一丝真实的、属于那个会在雨中共撑破伞的唐梨的波澜。“我没有告诉老师。”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坚定,“但我需要知道,为什么。”

她将那张订单,更近地、几乎带着一种逼迫的姿态,递向唐梨,几乎要碰到她沾着暗红色颜料、仿佛沾着血的手指。

“唐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的恳求,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朋友,看着她们之间那条骤然裂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轻声地,却清晰地,说出了她的选择,她的妥协,她的痛苦,她的……最终通牒:

“你自己处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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