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又不一样了，虞啸卿以负伤为由，主动提出让功给24师。军长摩挲着手指上的枪茧，心里揣度着虞啸卿为什么要把到手的功劳分出来一块。

他试探问道:“啸卿，这可是你顺理成章的功劳。”

虞啸卿垂下眼睑:“虞师已居首功。钧座要顾及军队各方利益，职等愿为钧座分忧。”他压低了声音:“况且，我听说，战后将有大规模整编，上峰已在着手拟定方案。”

言下之意就是军座你的嫡系部队更需要一场胜利，以求在整编里保留番号，我这是雪中送炭。这句话点到了要害。军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拍了拍虞啸卿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你呀，想得周到。你父亲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恐怕也要放一百个心了。”

虞啸卿配合地摆出子侄态度。两个人言笑晏晏，直到军长亲自把虞啸卿送出军部，他才仿佛不经意提起:“之前为我师一个机枪手枪毙逃兵的事，和陈主任闹了些不愉快。我年轻，历事少，还望钧座替我向陈主任致意。”

军长一愣，有些不可置信。他倒不至于老糊涂到忘了这桩公案，他只是没想到这事还需要虞啸卿专程提起，换他的人情。这时他的心情和之前的虞啸卿一样——不就一个机枪手，至于吗？

不过他也没多话，毕竟这是个多简单的事，拿来做人情可谓惠而不费。

交易便在无言中完成。军长指示，陈大员侄儿的死是“战场紧急处置”，迷龙“有小过而不失大节”，免于军法审判，回到作战部队“戴罪立功”。终于没人对着迷龙虎视眈眈了，何书光罕见地睡了个好觉——因为不用和东北大喇叭睡一屋了，也不知道这大喇叭的老婆怎么忍下他整夜的呼噜的。

听说虞啸卿去找军长的缘由之后，唐基也难得找到了他。顺便一提，自从总攻开始，唐基就很少参与事务性的作战工作，也不需要他再去斡旋物资了，因为发起总攻之后，美国人的物资就像流水一样涌到虞师，哪怕陈大员之流使绊子，也不过只是稍加滞涩。虞师是真正的精锐之师，虎狼之师，虞啸卿也是滇西边境的实权人物，再也不需要到处要饭了。

老头还是笑得那么真心实意:“啸卿，你做得对。”

虞啸卿正在看战报，头也不抬：“唐副座指的是？”

“把追击任务让出去。”唐基的声音压低了，“你现在风头太盛，需要有人帮你分担目光。军长欠你这个人情，以后在军部，他会是你的助力。你要当副军长，乃至军长，自己的实力是一回事，上下左右的关系都要处理好，有了饼大家一起分，那些军头才会服你。”

“我只是伤重，无法继续指挥而已。”虞啸卿淡淡地说。

唐基笑得更深了：“对，就是这样。你终于明白了——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他终于明白了。曾经他最厌恶这些体制之内的利益交换阴谋算计，所以他把所有的事务工作都甩给唐基，他只管打仗。唐基也一直做得很好，他的位置越来越高了，能做的事也就越来越多。直到南天门被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他才恍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为了理想往上爬，还是为了往上爬把理想当做燃料。而现在，他要用他最厌恶的东西来达成目的。

人生无常，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