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内连山,你妈拉巴子!”
这样洪亮到超现实的声音在怒江河谷和山峦里轰轰回荡,之后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南天门的几千日军一片寂然。
小猴已经不需要宜爱提醒,自发打旗语向祭旗坡表示感谢。宜爱在战壕里笑得捶地砸墙,张立宪也不遑多让,他根本喘不过气。只有岳峙渊渟的虞师座还保持着威严的体面,骂他们两个“不成样子”。
对岸传来拉锯子的声音,宜爱趴在望远镜上看。一个日本人在几种听起来有点儿乱糟糟的日本乐器伴奏中,光得只有一条缠腰布,露着他极难看的五短身材,肚皮上画着一张鬼脸,但他倒是大方得很,手上拿着一柄扇子跳一种奇怪的舞蹈。
宜爱笑得更厉害:“鬼子给我们唱大戏呢。”
她把望远镜的位置让给张立宪同乐,张立宪看了也笑,但他不再让出望远镜,他还推搡着宜爱,“听话,不看这个。这就不是女孩子家看的东西!”
对岸那个光屁股的日军刺激了他最近敏感起来的神经,他将面面俱到地捍卫宜爱的纯洁——不管她骂人的时候多么像一个兵痞。
很快,祭旗坡也开始反击。那是不辣的声音:“胡大姐——哎。我的妻——啊?你把我比作什么人啰嗬嗬。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啦。那我就比不上啰嗬嗬。你比他还有多咯呃……”
他在空地上又拧又抛媚眼,骚哄哄的,连对岸日本人都是一片呼哨怪叫。
宜爱对日本大戏失去兴趣,饶有兴致地欣赏不辣的表演,还满脸赞许地冲虞啸卿说:“师座,这是你们湖南的花鼓戏吧?很艺术!”
何书光跳了下来,拿走虞啸卿的刀,又跳了上去,仍然就是不穿他妈的衣服。他挥着那把刀当指挥棒,一股幼稚的狂劲儿: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枪在肩刀在腰,热血似狂潮。旗正飘飘,马正萧萧,好男儿好男儿,好男儿报国在今朝……”
这歌让祭旗坡和横澜山唱得气壮山河,日本人也费了很大心思,唱起一首中文的词:“长亭外,古道边……”
日本人唱着,隔壁祭旗坡的阿译在叫骂:“不准唱!不准你们唱这歌!”
然后祭旗坡又响起歌声,这次是日语的:“滑泪喇娃尾恩那鲁鸟独莫诺欲太达衣嘛妹萨妹对退 扑鸟华司对欲……”
宜爱甚至听见了迷龙略落乌咂的滥竽充数。
她失去了和日军对歌的兴致,往指挥部或者说指挥洞里一坐,兴致勃勃地对虞啸卿说:“今天搞文艺联欢,可我的钢琴我的琵琶都带不来这里,只好给师座还有各位同僚献唱一曲了。”
虞啸卿的沉默代表洗耳恭听。
宜爱唱起一个曾经上海遍街传唱、火遍大江南北的曲子:
“天涯呀海角
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哎呀哎呀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她刻意模仿着周璇俏皮甜美的歌声。虞啸卿、张立宪,乃至小猴、海正冲这些人都笑着听着。好像此地不是怒江边,不是国家边境,也不是仅存的小半个中国的一处战场,好像回到战前的上海,那时候的宜爱一定还念着书弹着琴,耳边的声音是电影是琴声是唱片机,而绝不是他妈的枪炮炸响。
“家山呀北望
泪呀泪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她嗓音滞涩起来,她开始后悔唱这首歌。宜爱是南方人,但仗打到国土沦丧大半以后,竟然也只能在云南北望家山。而在场的湖南人、四川人、河北人、陕西人、浙江人,无不只能北望家山。
“人生呀谁不
惜呀惜青春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她把哽咽和着歌词一起吞下去。回不去浙江的浙江人看着回不去湖南的湖南人,满座尽是回不去家的异乡客。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