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鱼死于永昌六年腊月十三日。
那日雪下得很大,鹅毛般飘飘扬扬洒落大地,万里裹银装,地上积雪三尺,百里飞禽灭迹,邪风肆虐,千里冰封,却又偏偏旭阳高照。
熠辉宫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满满一院子都盛满了冬阳的光辉。
萧山鱼裹着棉絮织成的袍子站在庭院中,抬头闭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吞吐出的白雾眨眼便融进凛冽的寒风中。
这是萧山鱼被禁闭在熠辉宫的第三年冬天。
萧山鱼本生得一张惊艳的面孔。
此时唇色发白,唇面上还有裂开的皮,脸颊上有两处很明显冻出来的深红团晕,睫羽皆染上了白霜,浅色袍子下瘦弱的身躯正不停地颤抖着,露出来的双手已经被冻得深红。
侧殿传来敲击声,萧山鱼向侧门走去,门外一道尖细的声音透过宫墙穿进来,萧山鱼知道,是小莲子来了。
“萧叔,对不起,我找不到碳火,最近宫中带头节衣缩食支援灾民,碳火严重不足,容我过段时日再想办法。”
萧山鱼冻得很,闻言又抬头看了眼漫天的雪,几乎要被淹没于那望不见的白色天幕中,忽而生出天旋地转之感,萧山鱼下意识扶住栏杆,将将站稳,缓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可是又闹灾了?我记得前些年打大莫和楼山的时候户部就在喊国库空虚,也不知道现在国库还有银子赈灾没。”
一墙之隔的小莲子当即“哎哟”一声,少年人稚嫩且带着几分尖细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宫墙传回萧山鱼耳中,“萧叔,何必管灾不灾的,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出去!萧叔,只要你肯向那狗皇帝低头认错,就可以不用再关禁闭了,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生死以外,无大事!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当时我从净身房被推出来,完全不想活了,是你告诉我活着才有希望,萧叔,向狗皇帝低头并不代表你错了,这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宫里那群捧高踩低的狗东西,见你失势已久,便拼命踩你,害你如今连碳火都没有,这么冷的天,你穿的还是多年前的旧衣,萧叔啊,为自己想想!”
萧山鱼垂着睫羽,缓缓坐下,背靠着宫门,望见熠辉宫内里,除了他自己,便空无一人,枯木萧索,雪满殿头,漏风的窗户被拍打得嘎吱作响,猖狂的雪风拥挤着挤进了主殿内,枯叶随风卷走,一叶吹到他跟前。
“我没错,我也绝对不会向应梵逍低头,我与应梵逍的情分早已消磨殆尽。
应梵逍厌我污名加身,憎我挟恩以报,更恶我妄图染指朝政、问鼎后位,我亦厌他负心薄幸,憎他忘恩负义,恶他好大喜功、独断专行!如此相看两厌,何必委曲求全!你若是来劝我的,还是走吧。”
萧山鱼听见了门外的小莲子急得跺脚的声音,片刻无言,小莲子的声音才又传进来,“萧叔,其实我撞见过那狗皇帝在熠辉宫外徘徊,许是他”
萧山鱼打断了小莲子的话,“攻打番邦,王朝一统,应梵逍自诩人间帝王,世间至高无上的存在,决然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
可我恰恰是那个一而再、再而三忤逆他的人,更是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儿打了他一巴掌,如此情况,应梵逍怎么可能来找我?
毕竟,他想要谁生、谁便求死不能,他想要谁死、谁便求生不得!
小莲子,你还没明白吗?把我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冷宫,受尽宫人的欺凌和白眼,就是应梵逍对我忤逆的惩罚。或许我死了,他就如愿了。”
墙外的少年许是哭了,传到萧山鱼耳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萧叔,你不要放弃,是我没用,我这就去找碳火,你等着我,我一定给你找回来!”
萧山鱼连唤了好几声小莲子,却都没得到任何回应,多半是跑远了。
小莲子是被罚没入掖庭的罪奴,其家族因在夺嫡之战中站错队而满盘皆输,唯萧山鱼顾念小莲子生父的恩情对小莲子多加照拂,但应梵逍明确表示过不满,而萧山鱼那时回答应梵逍,“恩是恩,仇是仇,我与连家的仇与小莲子无关。”
应梵逍那时瞧着他,神色莫测,却最终只笑了笑,说他倒是恩怨分明。
萧山鱼忆及往事,猛然阖眸。
萧山鱼转身回到主殿中,殿中只泄下几缕光辉,萧山鱼借着窗边的光摸到了书案前,打开了窗户,寒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冷得萧山鱼抖擞了几分。
今年的雪尤其大,萧山鱼夜夜都被冻醒,还不慎得了风寒,虽然在小莲子帮助下拿了药服用,但是成效甚微,甚至因风雪愈发冷峻,萧山鱼的寒症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迷迷糊糊间,萧山鱼醒了,他只觉被裹挟在四四方方的冰棺中,浑身上下都结了冰,萧山鱼费了极大的力气,终于推开那床厚重的棉被,得以喘息。
萧山鱼逃离冰窝,奔到书案前,整个人都浸在黑暗中,窗外是呼啸的寒风,光射进屋中,显出满墙满墙的墨色印记,似是曾被人画过什么诡异符号。
萧山鱼背着光,如有神通般于黑暗中细细欣赏他用刀刻在墙上的“杰作”,面上是满满的餍足感。
倏然,萧山鱼于阴影中发出“嗬嗬嗬嗬嗬嗬”地大笑声,又猛地撞上墙面,将整个人贴在墙上,用手指去感受着墙上那被刀刻出来的凹凸和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