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金属门把的手骤然收紧,用力到指节都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那双总是盛满炽热阳光或深沉欲望、仿佛能点燃一切的眼眸,此刻如同被乌云迅速笼罩的夜空,暗沉下来,翻涌着晦暗难辨的、风暴来临前压抑的波涛。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断,也没有迈步走进这片刺眼的“温馨”画面,只是感到领地被侵犯的看守者,周身散发着低气压,伫立在门廊的阴影里,用那双变得锐利而深沉的眼睛,静静地、一寸寸地审视着客厅里的每一个细节。
徐明浩对此毫无察觉。他的心神完全被眼前幼稚却有趣的棋局和忙内鲜活的表情所占据,偶尔会因为李灿过于明显的耍赖而无奈地摇摇头,唇角却始终带着那抹未曾消散的、轻松的笑意。
“哈哈!我赢啦!明浩哥!”李灿终于凭借徐明浩几次不着痕迹的“放水”和自己“顽强不懈”的努力,抓住了最后一个机会,一举赢得了这盘棋。他高兴地举起双手欢呼,身体因为极度的兴奋和成就感而下意识地歪向徐明浩,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了徐明浩一下。
徐明浩被他撞得身体微微晃动,却也没在意,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李灿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烫的脊背,语气带着纵容:“嗯,这盘是灿尼赢了,很厉害。”
李灿心情大好,脸上洋溢着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他看着徐明浩低头开始收拾棋子的侧脸,那线条柔和,鼻梁挺翘,在阳光下仿佛镀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忽然心直口快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毫无恶意的抱怨和对比:“哥,还是和你在一起最舒服了!又温柔又有耐心!。”
这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口无遮拦和直白,像一块原本无心的石头,却被投入了金珉奎本就暗流汹涌、醋意翻腾的心湖,瞬间激起了巨大的、危险的浪花。
徐明浩收拾棋子的手微微一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枚冰凉的棋子,指尖有些发僵。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猛地感觉到一股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的视线,如同箭矢般精准地钉在了自己身上。他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抬头,循着那视线的来源望去,正好对上金珉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客厅中央、那双深邃如同寒潭、辨不出丝毫情绪的眼睛。
徐明浩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开始失控地加速鼓噪。他不知道金珉奎在那里站了多久,听到了什么。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金珉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徐明浩放下手中的棋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但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还是泄露了出来。
金珉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是如同冰冷的扫描仪,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扫过摊开的棋盘,以及两人之间因为方才玩闹而显得过于亲密无间的距离,然后,那视线如同有了重量,缓缓移到徐明浩脸上,仔细地、一寸寸地逡巡过他微微泛着红晕的脸颊,最后,如同锁定猎物般,精准地定格在他因为方才持续笑意而显得格外红润、柔软的唇瓣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一种度量,还有一种被冒犯了的、隐而不发的怒意。
“嗯。”金珉奎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音,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仿佛压抑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情绪。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地走进来,脚步看似不疾不徐,落在地板上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每一步都像踩在徐明浩骤然紧绷的心弦上。他径直走到徐明浩身边,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坐在地上的徐明浩完全笼罩。他自始至终,没看旁边的李灿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他只是弯下腰,向徐明浩伸出手——不是往常带着暖意的拥抱或牵手,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用微凉的指尖,有些强硬地抬起了徐明浩的下巴,迫使他的视线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无法闪躲。
“玩得很开心?”他问道,语气平淡得近乎诡异,没有任何起伏,但他那双紧紧锁住徐明浩的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井,里面翻涌着复杂的、危险的情绪——有被忽略的不悦,有领地被侵犯的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不安而衍生的控制欲。
徐明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惩戒意味的动作弄得一怔,下巴处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道让他感到些许不适和隐隐的屈辱。他微微蹙起清秀的眉毛,试图偏头摆脱他的钳制,声音也冷了几分:“……只是和灿尼下了盘棋。你先放开。”
金珉奎的指尖在他光滑的下颌线上流连了片刻,那触感带着不容忽视的掌控力,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所有物是否完好无损。最终,在徐明浩明显的抗拒下,他才缓缓松开了手,将手插回裤袋,站直了身体。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地毯上、因为刚才的对峙而脸颊更红的徐明浩,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是么。”他淡淡地说,目光终于似有若无地扫过旁边的李灿,那眼神冰冷,带着清晰的驱逐意味,“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
徐明浩的眉头蹙得更紧,胸腔里一股无名火开始窜起。他想解释,想反驳金珉奎这毫无道理的指控和充满敌意的态度,想说“只是下了盘棋,你何必这样”,但金珉奎却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快去换衣服吧,”金珉奎的语气忽然恢复了平常的调子,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营造的轻松,但这轻松背后,是更加令人窒息的冰冷,“时间不早了,该去公司了。”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他难以忍受,转身,迈着决绝而冷硬的步伐,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轻响,关上了房门,将那片令人压抑的低气压也一并锁了进去。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方才的轻松愉快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尴尬和冰冷。李灿站在原地,他小心翼翼的问:“明浩哥,我是不是惹明奎哥生气了?”
徐明浩看着金珉奎房间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面前的李灿,心里那点因闲适午后而生出的宁静和愉悦,早已被一种沉重的、山雨欲来的预感彻底取代。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安抚地拍了拍李灿的肩膀:“没事,不关你的事。他……可能只是拍摄累了,心情不好。你别多想,去准备一下吧,我们该出发了。”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却浓烈的硝烟味,带着酸涩的、名为嫉妒的气息。那阵由李灿带来的清新舒爽的微风,终究没能吹散盘踞在此地上空的、名为金珉奎的厚重乌云。那份独占欲,竟然偏执到容不下这样一场简单纯粹、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兄弟陪伴。它像无声蔓延的、带着毒刺的藤蔓,不仅紧紧地缠绕着他,束缚着他的呼吸,也开始隐隐地、强势地排斥任何试图靠近他、分享他哪怕片刻注意力的人。刚才那短暂的、属于兄弟间的闲适与欢笑,如同偷来的、易碎的琉璃时光,转瞬便被更强大、更冰冷的阴影所覆盖、击碎。而那阴影深处,醋意正疯狂地酝酿、膨胀,却已带着摧毁一切平和假象的、山雨欲来的沉重与窒息感。
去公司的路上,金珉奎依旧和徐明浩并肩坐在保姆车的后排。他依旧习惯性地握着徐明浩的手,十指紧密地交缠扣在一起,但那力道紧得异乎寻常,几乎要捏碎徐明浩的指骨,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仿佛怕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消失不见的恐慌与偏执。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近徐明浩的耳边低声说些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亲昵话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带着讨好或安抚意味的亲昵动作,只是固执地紧握着那只手,沉默地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周身持续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的低气压,将车内的空间也冻结了。
徐明浩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几乎令人疼痛禁锢般的力度,那温度不再是熟悉的暖意,反而带着一种灼人的焦躁。他看着金珉奎那冷硬如雕塑般的侧影,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清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风暴,似乎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疯狂地积聚着力量,随时可能撕裂一切。而这一次,点燃这引信的,竟是这样一场微不足道的、与李灿一起下棋的轻松愉快的午后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