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落日沉入山海,华灯初上,夜宴开始了。
宴会没有在室内举办,而是设在宫内的一座湖泊之上。湖面上搭建了纵横交错的走道和座席,极为新奇,好似真的待在水面上一般。
纪楚是两国混血,虽然出生在花朝国,可血缘上或许更亲近莲鹤国一些。他自幼极其喜爱水,小时候遇见水总要嬉戏一番,奈何花朝国的都城是内陆城,纪楚从小看见湖泊的次数屈指可数,此番来到莲鹤国,竟是第一次看到海洋,觉得分外亲切。
贺翎昭牵着纪楚的手,缓步走到最前方落座,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纪楚面戴一席浅蓝色的轻纱,旁人无法看清他的容貌,只能望见一双艳丽无比的眼眸,正扇动着纤长的睫羽,悠悠地望向阶下。
纪楚的座椅紧挨着贺翎昭的,两人持平,共用一张案几。众人见状,又是一阵窃窃私语。花朝国的使臣坐在阶下首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纪楚的面纱,灼灼的目光像是要将轻纱烧穿,一探究竟。
这时候,贺翎昭用金色的小勺子轻轻敲击酒盏,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阶下的人纷纷抬首,贺翎昭面上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声音却笑盈盈的:“诸位,今日花朝国的贵客远道而来,隆重欢迎的同时,孤还要宣布一件喜事。”
他说着,牵过纪楚的手,低头在手背上轻吻了一下,柔情蜜意道:“孤要迎娶顾氏的小公子顾千浔,做莲鹤国的君后。”
此言一出,座下一片哗然。所有的目光一下子聚焦过来,使臣和纪铃音的视线更是像钩子一般落在了纪楚的身上。
听见“顾千浔”这个名字,纪楚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化名,心中不免有些复杂。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样的场合,重新回归顾氏的血脉。可是顾氏还在,他的爹爹和哥哥却……
贺翎昭对满堂的震惊似乎很是满意,握着纪楚的手,指腹在白皙的手背处反复摩挲。
纪楚被他弄得很痒,下意识想抽手,贺翎昭轻声说了句“别动,都在看着呢”,纪楚心中虽然不愿,却也只能睨了贺翎昭一眼,由得他去了。
阶下的另一侧坐着贺翎玄和纪铃音,贺翎玄似乎对纪楚不甚感兴趣,一个人在那儿自饮自酌。倒是纪铃音,眯着眼睛瞪视纪楚片刻,突然把手里的酒盏重重摔在桌案上,寒声道:“我们顾氏没有这样的人。”
众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声议论起来。
贺翎玄是当朝摄政王,纪铃音作为王妃,身份尊贵,再加上他的性格阴晴不定,行事泼辣毫无章法,旁人不敢置喙。
纪楚分外在意纪铃音,闻言脸色发白,抿紧了唇,却听到阶下的另一侧有人笑道:“摄政王妃,你这话说得可真是无凭无据。”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男子,身穿劲装,看上去与贺翎昭同龄。此人举止轻浮,半倚靠在桌案旁,面上懒洋洋的,先打量了纪楚,又将目光转向纪铃音,戏谑道:“王妃的眼睛与君后殿下的生得一般无二,若说照镜子也不为过。王妃这般紧张,反倒令人猜疑了。”
纪铃音气恼不已:“楚辛,你!”他还欲再骂,却被一旁的贺翎玄抬手拦了下来。贺翎玄在酒盏中慢慢斟满了酒,微微举杯,忽而转了个话题:“楚大将军,此次边境大捷,楚氏的功勋又可以加上一条了。”
楚辛盯着贺翎玄片刻,随即笑了笑,也朝贺翎玄举杯,轻描淡写道:“不敢。”他说着,似有似无地望了花朝国的使臣一眼,神情蓦地阴冷下来:“任何来犯的虫子,我都不会放过。”
纪楚暗暗打量那位楚将军,又悄悄转头看向贺翎昭,发现这人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听着阶下说话,手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把金色小勺,完全没有发话的意思。
贺翎昭看似荒废朝政,万事万物皆不在意,可纪楚总觉得这只是表象,其实一切尽在对方的掌握。
这时候,许久未开口的使臣起身行礼,道:“陛下,不知可否让君后殿下揭开面纱,令臣等一睹真容?”
贺翎昭闻言,略一挑眉,只是笑道:“为何?”
使臣面不改色,又从袖中拿出那幅画着朝廷要犯的卷轴:“臣奉天命,自然要尽职尽责地彻查。就算是莲鹤国未来的君后,臣也要仔细确认一番才是。”
纪楚心知自己已经引起了对方的疑心,赶忙道:“我的容貌丑陋无比,羞见天颜,是故戴着面纱。诸位还是不看的好。”
使臣定定地注视着他,气氛一时间冷凝。忽然,那人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作势要朝纪楚面门掷去。纪楚急忙抬手掩面,这时候对方忽然刀剑一转,朝着贺翎昭直冲而来。
贺翎昭一脚踢了面前的桌案,又将纪楚一把推远,疾声唤道:“墨书!”
纪楚还未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墨书挡在身后,他急忙去看贺翎昭的状况,却看见对方拽着那刺客,仰面倒进一旁的湖中。
席间一片混乱,楚辛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救驾,贺翎玄还是一脸淡漠,揽着纪铃音离开宴席,倒是纪铃音,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望向了纪楚。
可是纪楚无暇顾及这些,他的耳边一片嗡鸣,眼里只剩下方才贺翎昭落入水中的一幕。
七年前的那一天,贺翎昭便是这样在他眼前落水。那段记忆被他刻意尘封,可午夜梦回,他总能看见贺翎昭缓缓沉入水中的模样,还有当时那双注视着他的无望眼眸。
怔愣片刻,纪楚忽然一把推开墨书,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初春时节,天气尚未回暖,水里彻骨冰冷,可是纪楚顾不得其他,一面游水,一面焦急地寻找着贺翎昭的身影。
他绝不能让七年前的那一幕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