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楚望着贺翎昭,久久没能回神。
眼前这个笑容狡黠的陌生青年,竟然就是当年在花朝国受尽欺凌的质子。
贺翎昭见纪楚半晌没有反应,眼里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他拉住纪楚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道:“当真不记得我了?你可还能叫出我的名字?”
贺翎昭这会儿不知道发什么疯,纪楚的手被捏得很痛,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谁知贺翎昭好像生怕他逃跑似的,愈发用力。
纪楚垂下眼帘,轻声道:“……贺羡予。”
贺翎昭微怔,他没想到纪楚叫的不是他的名,而是更为郑重的字。他原本没指望纪楚会记得他,毕竟那时候他只是一众质子中最弱小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而纪楚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伴读,身边又有凌决这个最得宠的九皇子相伴,绝无可能和贺翎昭产生任何交集。
可是后来,确实发生了一件事,让纪楚和贺翎昭原本平行的两条生命线无可避免地相交在了一处。
那件事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就好像一朵在午夜墙角悄悄绽放的无名野花,还没来得及盛开,便已经被人拦腰掐断,落在地上化为一捧泥土,再也无人问津。
纪楚见贺翎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以为是自己记错了,谁知贺翎昭一下子把纪楚抱了个满怀,哑声说:“千浔哥哥,你再唤一次,好不好,我想听你再这么叫我一次。”
贺翎昭激动非常,就好像盼着被纪楚这样唤一唤已经盼了很多年,甚至有点儿像可怜巴巴的无辜犬类,让人很想摸一摸他的脑袋。
纪楚被突然抱住,微微一僵,立刻轻轻地推开贺翎昭,过了好半晌,涩声道:“没想到七年过去,你已经长得这样高大了,令人完全认不出来。”他自然是记得贺翎昭这个人的,只是方才实在没能将当年那个孱弱又眼泪汪汪的少年,和眼前这个笑得蔫坏的俊美青年联想到一处。
这时候贺翎昭已经稍微平复了些心绪,他拉着纪楚进了里间,在一旁的小榻上坐了下来:“你和凌决之间还好么?为何你会满身是伤跑来这里,还说要投奔……纪铃音?”
他虽然面上问得云淡风轻,实则声音颤抖,快要抑制不住心中纷乱的情绪。纪楚和凌决当年在一处的模样,他是亲眼见过的,现下回想起来,依然心中刺痛,快要喘不上气来。
纪楚并未察觉贺翎昭异样的情绪,只是垂下眼,望着手中热气腾腾的茶水,过了半晌,才轻声说:“我和凌决之间,已经恩断义绝。以后不必再和我提他。”
贺翎昭猜测了许多种可能,唯独没猜到这一种,一阵狂喜夹杂着诧异涌上心头,贺翎昭心如擂鼓,盯着纪楚道:“那,千浔哥哥现在可算是独身?”
贺翎昭的声音实在颤得有些厉害,纪楚抬眼望去,被对方满脸通红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又愣了愣神,茫然道:“……是。”
得到肯定的答案,贺翎昭只觉得脑内一片浩大轰然,他猛得站起身来,满心的情感忽然不知如何宣泄,在原地转了一圈,想要笑,却又觉得自己好像要落下泪来。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就算在最肆无忌惮的梦里,他也从来不敢肖想纪楚可以离开凌决,来到自己的身边。他原本想抱着那点儿可怜的念想永眠,可命运似乎对他还不算太差,又重新给了他一次机会。
想到这儿,贺翎昭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他站起身来,用一双弯弯的桃花眼望向纪楚:“好哦。千浔哥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纪楚微微蹙眉,贺翎昭的反应有些怪异,藏在言语间的情绪更是让人捉摸不透。
对方似乎有什么打算,纪楚思量着要怎么开口询问,可是贺翎昭显然没有再叙旧的意思了。他扬声唤了一句,顷刻间一众侍从鱼贯而入,拥着纪楚去寝殿后方的池子沐浴更衣。
贺翎昭的寝宫极尽奢华,专门辟了一处宫室修建汤池。舟车劳顿,纪楚想起贺翎昭同样风尘仆仆,猜测对方是否会想和自己同浴,又不自在起来。
但是贺翎昭并没有多逗留,只是隔着屏风交代了一声,让纪楚注意伤腿不要沾水,便转身出去了。
过了片刻,纪楚听见侍从们齐声道“恭送陛下”,确认对方走远了,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纪楚坐在水汽氤氲的池边,将墨色的长发披散下来,用宽大的木勺舀了水清洗。
池水温热,泡得纪楚昏昏欲睡。他望着微微波动的水面,恍惚间又想起了七年前那段早已被束之高阁的往事。
-厉帝十七年,花朝国皇城,颖都。
纪楚被顾澜从榻上唤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卯时三刻。
正是春日柳絮纷飞之时,纪楚近来时常感到疲累困顿,可他是太子伴读,天塌下来了也得卯时晨起,先去太子的寝宫,再与对方一同前往学宫读书。
今日委实有些晚了,顾澜抱着书箱,急匆匆地跑到府门口叫人去套车。纪楚没用早膳,他快步走过廊下,却还是和从主屋出来的主母打了个照面。
纪楚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只好躬身行礼。
纪家的主母并非纪楚的生身母亲,而是纪家主君纪云海的续弦。原先纪云海的正妻是一名男子,名唤顾轻尘,生养了纪楚和纪铃音两个孩子。纪楚自幼唤顾轻尘“爹爹”,唤纪云海父亲。
纪楚九岁那年,纪云海忽然将顾轻尘休弃,又大张旗鼓地迎娶现今的主母金巧絮进门。
顾轻尘带着十一岁的纪铃音远走莲鹤国,纪楚自此再也没与两人见过。
被迫与爹爹和哥哥分离,父亲也不闻不问,后来继母怀孕,再加上府中姨娘众多,庶子争宠,纪楚明里暗里受尽了磋磨。
好在纪楚自七岁起就陪着太子读书,如今已经过去了十个年头。两人之间情谊甚笃,尽管有老臣多次上奏要求换掉纪楚,太子还是力排众议,将纪楚留在了身边。
纪楚得体地行了礼,可是金巧絮显然没想轻易放过他。她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走下台阶,翻了翻那双三白眼,声音顿挫起落,颇为做作:“为何起得迟了?你是太子伴读,行为如此不端,旁人看了该作何感想?你将纪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纪楚对这样的阵仗早已习以为常,他用余光瞄见顾澜在门口焦急地朝他招手,面不改色道:“若我此刻再不去学宫,耽误了太子殿下听学,纪家的脸面可能更没地方放了。”
可是金巧絮今日显然有备而来,她抬手一挥,从纪楚的屋子里竟然跑出一个衣裙凌乱,花容失色的少女。那人披散着头发,肌肤裸露在外,跑了没几步便跌倒在众人面前,哀哀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