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欲走,谁知那人竟然跃上他的马,自身后将纪楚整个圈在怀里,一拽缰绳,径直往前走了。
“你!”
对方身上带着清晨的露水寒气,还有淡淡的青草味儿,闻起来有点儿像晒过被单上太阳的味道,谈不上讨厌,却无端惹人心烦。
纪楚惊诧于此人居然这般不讲礼数,微微侧过头,瞪着他谴责道:“你这人……这是我的马,请你下去!”
对方并没有抬头看路,反倒用一双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纪楚。
纪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人神色古怪,倒像是在勉力克制着什么。过了好半天,他又朝纪楚绽出一个有点儿蔫坏的笑:“既然是你的马,那我把缰绳还你,你想去哪儿,去便是了,我不拦着你。”
纪楚将信将疑地接过缰绳,正想调转方向,这时候对方突然将手附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猛一勒缰绳,马又转回了原来的方向。
纪楚被那双手狠狠烫了一下,他这回是真的有点儿恼了,用力甩开对方的手,恨声道:“别碰我!”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没再闹他,很规矩地保持距离,不多时在一间宽敞的帐篷前停了下来。
对方翻身下了马,朝纪楚伸出手来,想了一想又缩回了手,笑道:“不让我碰你,那你自己跳到我身上来?”
纪楚没理那人,紧抿着唇,微微挪动那条中了箭的腿,可还没等他逞强,对方直接拽着他的手把他拉下马来,再张开双臂把人稳稳地接住了。
纪楚惊呼一声,下意识抬手勾住了对方的脖颈,又像被烫着了一样,慌忙放下来。
那人大步走进围帐,一众仆从正忙着收拾打扫,看见他,忙不迭地行礼。
他将纪楚轻轻抱到自己的榻上,挥了挥手让侍从们赶紧退下,又转身来到柜子前,一通翻找,拿出纱布,药酒还有旁的工具,在榻边坐下来。
纪楚总觉得这人没安好心,强撑着从榻上坐起来,执意道:“不劳烦你了,我有贴身侍从,让他来做这些事就好。”
对方没应他,用匕首割开纪楚膝盖周围的衣物,血和布料黏在一起,纪楚没了说话的余裕,疼得倒吸一口气。
那人望着纪楚的伤口,脸色阴沉,他从袖口拿出一根细细的弦,勾住陷进皮肉里的箭头,轻声道:“我要把箭头拿出来,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纪楚把脸别过去,没作声。
那人忽然道:“你的母国是不是花朝国?”
纪楚一愣,转头看向那人,却又看见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只得再次转过头去,轻声道:“你怎知?”
那人笑了一声:“口音。”
纪楚愣了愣:“有么?可我说的是标准的官话。”
那人语气好奇:“是么?可我不会说官话,教我两句?”
纪楚越发诧异:“你若不会说官话,那你现在同我说的是什么话?……唔!”
闲扯之间,那人猛一用力,将箭头直接从损坏的皮肉上拔除,又迅速倒了药粉上去,熟练地清创包扎。
纪楚疼得低吟一声,嘴唇都险些咬出血来。他一下子明白对方没头没尾的闲扯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这样便没有那么疼了。
那人手上一面动作,一面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纪楚不愿与这人多有交集,低着头道:“你不必记住我是谁。”
对方将清创的匕首在手上转了一圈,抬起一双笑眼望向纪楚,眼里却没多少笑意:“好无情啊这位哥哥,不想和我扯上关系,可你的腿这副样子,你走得了吗?”
纪楚看了他一眼,没作声。
对方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递到他的手里,试探着道:“哥哥,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纪楚垂着眼帘:“我先前从未来过莲鹤国,自然没与你见过。”
那人奇道:“既然从未来过,你怎知这里是莲鹤?”
纪楚没应他,也没喝那杯茶,只是把杯子放在了榻边的小桌上。
他的父亲是花朝人,爹爹是莲鹤人,在小时候爹爹曾和他讲过,莲鹤国有辽阔丰茂的大草原,也有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是与花朝国截然不同的国度。但这些他自然不会说与眼前这个人。
那人见状笑了笑,也不勉强:“你流了很多血,别强撑着了,睡会儿吧。”他抬起手,似乎想抚一抚纪楚的额发,却又将手缩了回去,转身出了帐篷。
纪楚见对方出去,不用再与他周旋,暗暗松了口气。那药粉里有安神的效用,不多时,纪楚便沉沉地睡着了。
贺翎昭刚一走出帐篷,便急喘两口气,靠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他的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汗早就把衣衫浸湿了。
就算在最狂野的梦里,贺翎昭也从不敢想,时隔七年,他日思夜念的那个人,会这样从天而降,回到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