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梧瞳孔微缩:“殿下是说……”
“我只是说,若明日围猎出了意外,陛下受惊,甚至重伤,而刺客又未能全歼,或是留有活口,再若是……活口‘供出’了什么不该供的人。”萧令珩收回目光,“到那时,谁来主政?谁该担责?谁又能顺理成章地,接过监国之权?”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哗哗。
良久,碧梧低声道:“那……明日围猎,还要照常吗?”
“要。”萧令珩重新坐下,拿起案上一份西苑地形图,“不仅要照常,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明日围猎,一切如旧。陛下虽病,但有本宫代为主持,天家威仪,不容有失。”
她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围猎区入口:“在这里,加三重明哨。围猎路线两侧,每隔百步埋一组暗桩。悬崖边缘,提前布好绊马索和陷坑。另外……”
她抬眼,看向碧梧:“告诉禁军统领,明日所有参与围猎的宗亲、官员、侍卫,一律重验身份。凡有可疑者,无论品级,先扣下再说。”
“是。”
碧梧领命离去。萧令珩独自坐在帐中,看着炭火渐渐黯淡下去。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漏声——寅时了。
狼居胥外三十里,金狼卫营地。
格日勒一夜未眠。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了。从子时到寅时,狼居胥那边派来的骑手轮番袭扰了六次。每次都是几十支冷箭突然从黑暗里射来,射完就走,绝不缠斗。营地里的战马被惊得嘶鸣不断,士兵们刚躺下就得爬起来戒备。
雨还下着,又冷又湿。
“头儿,”一名年轻战士裹紧皮袄,声音里带着疲倦和烦躁,“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三百人守在这儿,对面连影子都不露,光放冷箭,咱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格日勒没说话,只是盯着营地外漆黑的雨幕。
他在想昨夜接到的新命令,是大王身边的谋士赫连先生,用鹞子传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待大夏西苑雷声起,方可动。”
西苑雷声……什么雷声?
他想不明白,但赫连先生的话,从没出过错。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冒雨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时差点滑倒:“头儿!东南方向……有火光!”
格日勒猛地起身:“多远?多少人?”
“二十里外,黑水河谷方向!火光不大,但很密,至少十几个火点,正在移动……看方向,像是往狼居胥那边去!”
黑水河谷?那不是乌维大王藏粮的地方吗?
格日勒心头一紧:“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雨太大,看不清。但那些火把的排列方式……不像咱们的人,也不像寻常马队,倒像是……”
斥候顿了顿,声音发干:“倒像是夜袭奔袭时,用来照路的小火把。”
夜袭奔袭?
格日勒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难道大王暗中还有另一路兵马?还是说……有人盯上了黑水河的粮仓?
他猛地转身,厉声道:“传令!所有人上马,往黑水河方向移动!注意警戒,不要暴露行踪!”
“头儿,那狼居胥那边……”
“不管了!就我们这点人,也做不了什么。”格日勒翻身上马,“若真是粮仓出事,咱们在这儿待再久也没用!走!”
三百金狼卫迅速集结,马蹄踏破泥泞,消失在东南方向的雨幕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
二十里外的黑水河谷,那十几点移动的火光,其实只是巴图鲁派出的斥候小队,每人手里举着两支火把,来回穿插走位,刻意营造出的“大军夜行”的假象。
而真正的杀招,此刻正藏在河谷上游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五十名赤焰军老兵,伏在泥泞中,弓已上弦,箭已搭好。他们的目标不是粮仓,而是粮仓外围可能存在的伏兵。
还有那些粮仓之间可能存在的、未被标注在任何地图上的天然小径。巴图鲁给他们的命令很明确:若发现伏兵,记下人数和方位,立即撤回;若发现小径,则探明走向,看它最终通往何处——是狼居胥侧翼,还是朔方后方,或是更远的战略缺口。
雨还在下。夜还很长。
这场对峙,已经悄然变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