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恸过度？萧令珩心中冷笑。

萧启元对这位皇姑母固然有敬重，但若说悲恸到当场昏厥，未免牵强。尤其是他那本就虚弱的身体……

她的目光，如冰冷的钢针，迅速扫过灵堂内外。

香炉中的香烟依旧袅袅，白烛燃烧，流下大颗烛泪。负责香烛的那个姓钱的内务府管事，正一脸惶恐地跪在角落，不住磕头。

几名新调换的侍卫头目，看似紧张地维持秩序，眼神却不断游移，暗中观察着众人反应。

睿王萧令宸已抢步上前，一脸“焦急”地扶住萧启元，连声呼唤“皇弟”，又厉声催促太医。

他的表演无可挑剔，悲痛、担忧、惶恐，淋漓尽致。

萧令珩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此刻凑上去，不仅无益，反而可能落入某种圈套。她在等，等碧梧的消息，也等……某些人自己露出马脚。

太医们一番忙碌，又是施针，又是灌药，萧启元终于悠悠转醒，但气息微弱，神志似乎仍有些昏沉，无法言语，只是虚弱地摆摆手。

“陛下需即刻回宫静养！”为首的太医满头大汗，向萧令宸请示。

萧令宸当机立断：“快！准备御辇，送陛下回宫！灵堂这里……暂由本王与诸位宗亲主持，一切从简，莫要再惊扰陛下静养！”他俨然一副主持大局的模样。

很快，御辇备好，昏迷的皇帝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上去，在一大队侍卫和太医的护送下，匆匆离开了大长公主府。

哀乐暂停，灵堂内的哭声也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和弥漫在空气中的、难以言喻的恐慌与猜疑。

萧令宸转过身，面对惊魂未定的宗亲命妇，沉痛道：“陛下孝心感天，悲痛过度，以致旧疾复发。我等更应节哀，尽心办好姑母丧仪，让陛下安心静养。”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人群中的萧令珩，“灵堂香烛气味过重，恐再有不妥。钱管事！”

“奴、奴才在！”那姓钱的管事连滚爬爬上前。

“将这些香烛全部撤换！用最寻常的素烛即可！还有，灵堂内外仔细清理通风！”萧令宸下令。

“是！是！奴才这就去办！”钱管事忙不迭地应着，带着人开始手脚麻利地撤换香炉和蜡烛。

萧令珩冷眼看着。撤换？怕是毁灭证据吧，如此明目张胆！

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隐入廊柱的阴影中。

不多时，碧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在她耳边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萧令珩眸色一深，微微颔首。

南疆奇毒，梦魇兰……

若陛下真因此有个三长两短，这“悲恸过度”的由头堪称完美。

而若陛下只是昏厥，经此一事，必然更加体虚神衰，对朝政掌控力进一步下降，睿王便可趁势揽权。

更妙的是，灵堂之上，人多眼杂，香烛又是宫中统一备办，事后追查，极易成为无头公案，或推到某个“办事不力”的替死鬼头上。

一石三鸟。

只是，他安插的人，动作慢了一步。

碧梧方才冒险潜入临时存放香烛供品的侧殿，趁乱取了一根尚未点燃的、气味有异的白烛，并取了一小撮香炉中未燃尽的香灰。

更发现那批新调来的侍卫中，有人暗中将一部分撤换下来的、燃烧过的香烛头，悄悄收拢，意图带走。

睿王留了后手准备销毁或转移物证。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灵堂内，撤换香烛的工作很快完成，寻常素蜡的气味冲淡了先前那股令人不适的异香。仪式在一种略显仓促和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萧令珩重新回到偏厅，依旧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她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仿佛只是在担心皇帝的病情。

然而，袖中的手，却紧紧攥住了那枚羊脂白玉环佩，指尖冰凉。

今日若非皇帝体弱反应明显，一旦吸入过多……后果不堪设想。

萧令珩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偏厅的门扉，望向灵堂方向。那里，萧令宸正一脸“沉痛”地主持着仪式，接受着宗亲命妇们或真或假的安慰与奉承。

她的唇角，抿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此甚好。

你既把刀递到了我手里。

那就不怪我这做妹妹的不念亲情了。

这刀上沾了血，不擦干净，如何回鞘？

白幡飘飘，哀乐声声。大长公主的丧仪，在夕阳西下时，终于草草结束。宾客散去，偌大的府邸重新被寂静和悲伤笼罩。

没有人知道，在这满目缟素之下，却另有一场明争暗斗。

萧令珩的马车，碾过洒满纸钱的青石板路，驶离大长公主府。车窗垂下，隔绝了外界最后的天光。

车内，她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除了那枚环佩，还多了一根不起眼的香烛、一小撮用素帕小心翼翼包好的、带着奇异甜腥气的香灰。

“回府。”她轻声吩咐，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马车轻驰，在明暗交替的街衢中几次闪没，最终与流动的暮色、初燃的万千华灯，浑然一体，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