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珩静静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见症结的锐利：“王兄所言‘朝廷法度章程’，臣妹自然知晓。然则，北疆距京千里，烽火瞬息万变。若事事需等待京城公文往返，恐怕狄戎屠刀早已落下，归附者尸骨已寒。此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非为抗命，实为权宜应变，保境安民。太祖、太宗朝时，边将为应对紧急军情，便宜行事者，不胜枚举，何曾因此获罪？至于‘扩充私兵’……”
她顿了顿，目光骤然转利，再无半分遮掩，直刺萧令宸：“王兄此言，是指控罗成将军有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之心了？可有实证？若无实证，便以臆测之词，构陷边关浴血奋战之将，岂非寒了数十万边军将士之心，令亲者痛，仇者快？！”
最后八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内隐隐回响。一些武将已然面露激动愤慨之色。
萧启元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一姐一兄唇枪舌剑，眉头微蹙，却并未出言制止。
萧令宸被萧令珩的反问逼得气息一滞，脸色阵青阵白。
他猛地提高声音：“实证？那赤狄王女苏云絮，盘踞狼居胥，招兵买马，不服王化，与朝廷若即若离，此非罗成纵容乃至暗中扶持之果？此女与皇妹你……”
说着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才一字一句道，“关系匪浅，北疆人尽皆知！皇妹你对她多方维护，甚至不惜擅发敕令，如今又为纵容她的罗成开脱，岂能不令人疑心，皇妹在北疆，究竟所欲何为？！”
终于，图穷匕见。直接将矛头对准了萧令珩与苏云絮的“私情”，乃至衍生的阴谋论调。
殿中瞬间哗然！数道复杂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萧令珩。
萧令珩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浮在苍白清减的容颜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冰雪消融般的脆弱美感，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封的锐利。
“王兄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她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殿中的嘈杂，“臣妹与赤狄王女苏云絮，确有渊源。”
她竟坦然承认了！殿中又是一阵倒吸冷气之声。萧令宸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得意。
“但此渊源，并非王兄臆测那般龌龊不堪。”萧令珩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御座上的皇帝，又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清晰，掷地有声：
“七年前，赤狄王庭覆灭，乃北疆一大惨事。臣妹奉先帝之命巡视北疆，安抚边民，曾于战乱流离中，救下一赤狄孤女。彼时她年方稚龄，惊吓过度，记忆全失，臣妹不忍其沦落沟壑，便托付良善人家收养，盼其以平凡之身，平安长大。此乃臣妹一念之仁，亦是奉行先帝怀柔远人、体恤弱小之德政。”
她将“救孤”之举，拔高到了“奉行先帝德政”的层面，且合情合理。
“此事，当年随行官员、朔方地方皆有记录可查。此女，便是今日之赤狄王女苏云絮。”萧令珩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她于通判府附近为恶奴所追，误入猎场，被本宫所救，乃是第二次相遇。经本宫查验，她虽记忆残缺，却身负赤狄王族血脉，而于北疆动荡之际，或有凝聚遗民、安抚一方之用，故而加以教导扶持。此乃为朝廷在北疆布局，埋下一枚牵制乌维、稳定局面的棋子。何来‘私情’之说？又何来‘所欲何为’之疑？”
在她的话语中，所有个人情愫皆被剔净，只余冰冷的朝局利益。殿中不少人露出恍然、思索之色。
“棋子？”萧令宸冷笑，“好一个‘棋子’！如今这‘棋子’羽翼渐丰，占据狼居胥要地，不服朝廷管束，甚至击杀朝廷派去的勘验官员！皇妹这枚棋子，怕是要反噬其主，成为新的边患了吧？！”
“击杀朝廷官员？”萧令珩眉梢一挑，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凝重”，“王兄此言，可有确凿证据？臣妹得到的北疆奏报，只说有不明身份的匪类袭击狼居胥新附流民营地，被守军击退，斩杀数人，悬首示众以儆效尤。莫非……王兄知道那些‘匪类’的来历？甚至……与他们有所关联？”
好一招四两拨千斤！不纠结于“击杀”与否的泥潭，反手将问题精准引向“袭击者身份”这一命门。
一招之间，不仅卸去千斤重压，更完成反客为主的逆转，将怀疑的锋芒，稳稳递还至萧令宸的咽喉之前。
萧令宸心头剧震，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这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竟然说漏了嘴！
那些“游侠儿”全军覆没，尸体和线索都被罗成处理得干干净净，他如何拿得出“确凿证据”？萧令珩这是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本王……本王只是据理推测！”萧令宸咬牙强辩，“狼居胥如今不服王化，形同割据，袭击朝廷勘验人员，有何稀奇？”
“推测？”萧令珩轻轻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弄，“王兄身为亲王，在朝堂之上，仅凭‘推测’，便指控边将谋逆，指控本宫私通外藩，指控赤狄王女袭杀朝廷命官……王兄，可知‘构陷’二字，分量几何？”
萧令宸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角青筋隐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皇帝萧启元，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了。”
仅仅两个字，却让整个太极殿瞬间鸦雀无声。
萧启元的目光在萧令珩和萧令宸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殿中百官身上：
“北疆之事，牵涉甚广，非一时一日可辩明。罗成将军功过，着兵部、监察御史详加核查，据实以报。赤狄王女苏云絮，既为皇姐旧日所救，又于北疆聚拢遗民，牵制乌维，其心其行，朝廷亦当察之。至于狼居胥遇袭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萧令宸，“袭击者身份不明，不可妄断。着朔方守军加强戒备，北疆各部落来归者，当妥善安置，示以朝廷恩德。”
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颇有深意。没有追究罗成，也没有否定苏云絮的作用，更将袭击事件定性为“身份不明”，给了双方台阶，却也留下了足够的转圜空间。
最重要的是，皇帝没有支持睿王对萧令珩的激烈指控。
萧令宸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今日的发难，算是被萧令珩生生挡了回去，未能竟全功。
萧启元似乎倦极，挥了挥手：“今日朝议至此。退朝吧。”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山呼。
萧令珩面无表情，随着人流，缓缓退出太极殿。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望着殿前广场上那片白得晃眼的汉白玉地面。
她走下长长的御阶，玄色宫装的裙摆拂过光滑的石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萧令宸从后面快步赶上，与她并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萧令珩，你果然好手段！今日算你走运！”
萧令珩脚步未停，甚至连眼风都未扫他一下，只淡淡丢下一句话，随风飘散：
“王兄，棋局才入中盘，急什么？”
说罢，她不再理会身后那道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径直登上等候在宫门外属于她的青帷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萧令珩靠坐在车内柔软的锦垫上，方才朝堂上那锐利逼人的气势渐渐收敛，眉眼间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
京城的风云，经过今日朝堂的惊雷一击，怕是未曾平息，反而会酝酿更加莫测的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