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起，军中再有人议论此事，无论身份，初犯杖二十，再犯逐出狼居胥。若有人胆敢行为不端，冒犯于我或城中任何女子，依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是！”巴图鲁沉声应道，目光如电般扫过远处那几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又处理了几件杂务，日头已近中天。

苏云絮回到作为居所和办公之处的石殿后院，只觉得脊背已被汗水湿透，贴身的衣物黏腻地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侍女早已备好温水。屏退左右后，苏云絮褪去衣衫，踏入木桶。

微烫的水包裹住疲惫的身躯，让她轻轻喟叹一声。

她靠在桶沿，闭目养神，氤氲的水汽将她精致的锁骨、圆润的肩头、以及水面下起伏的曲线晕染得有些模糊。

唯有那张被热气蒸腾得泛起桃花色的脸，在散落的湿发间，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透着一股独自支撑的倦意。

臂上那道箭疤已淡成浅粉色，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抚过那道凸起，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冷清而绝艳的脸，想起那人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黑暗中那双凝视着她的、深邃如夜的眼眸。

“殿下……”她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哗啦的水声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克制的脚步声，然后是侍女压低的声音：“王女，月灼姑娘有急事禀报。”

苏云絮倏然睁眼，眼中倦意瞬间褪去，恢复清明：“让她进来。”

她迅速起身，扯过一旁布巾裹住身体。月灼已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王女，镜湖密信，加急。”月灼将一枚细小封着特殊火漆的铜管双手呈上。

苏云絮心中微沉。镜湖渠道隐秘高效，寻常消息不会用加急方式。

她接过铜管，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薄绢，快速展开。

苏云絮的目光在密报上停留了许久，柳叶似的眉不易察觉的微微蹙着。

绢上字迹是镜湖专用的隐语译写：

“京城骤变。睿王联合御史台、部分兵部官员，以‘通敌’、‘擅权’罪名弹劾长公主。切似有证据指向北疆。陛下震怒，已下旨暂夺长公主北疆督军之权，禁足府中待查。朝中风向对殿下极为不利，恐有更大变故。北疆后续粮械供应已中断，望王女早做打算，万勿轻信京城来使或消息。”

落款是镜湖在大夏帝都人员的暗记。

苏云絮心中一悸，殿下出事了？

“王女？”月灼担忧地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苏云絮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消息……核实了吗？”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送信走的是我们最可靠的渠道，暗记无误。”月灼低声道，“而且，就在今日午后，确实有一队自称来自兵部、奉命‘勘验北疆防务’的官员抵达朔方城，要求罗成将军配合，并……询问狼居胥情况，态度不甚友好。罗将军已派人快马送来口信，提醒我们小心。”

苏云絮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案头烛火微微摇晃，映着她僵直的背影。

粮械中断，后方不稳，乌维若得知消息……

殿下，可还安好？

内忧外患，瞬间压顶。

“此事，还有谁知道？”她沉声问。

“除我之外，暂无他人。信鹰直接落在我处。”月灼答道。

“暂时封锁消息，巴图鲁将军和萨仁他们那里，也不要透露。”苏云絮快速做出决断，“立刻派我们最精干的斥候，分两路，一路潜入京城，不惜一切代价核实殿下安危；另一路盯紧朔方城那队‘兵部官员’的动向，以及乌维王帐的异常调动。”

“是！”

“另外，”苏云絮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看似平静的城池，声音低而坚定，“从今日起，城中警戒提到最高，所有存粮、军械重新清点封存，按最低配给发放。告诉陈敬，加快春耕和畜牧，做好……长期困守的准备。”

月灼心中一凛：“王女，您认为……”

“未雨绸缪。”苏云絮打断她，转身时，脸上已看不出方才的失措，“无论京城真相如何，我们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狼居胥，不能乱。”

“属下明白！”

月灼领命匆匆离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未散的水汽缓缓浮动。苏云絮独自站在窗前，身影凝固，纹丝不动。

许久，她再次展开那张已被她捏皱的薄绢，目光死死盯住“禁足府中待查”那几个字，心脏传来一阵抽痛。

殿下……

她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针对她和殿下的连环计。

睿王不仅要扳倒殿下，还要斩断殿下在北疆的臂助，甚至可能借乌维之手，将她这个“祸根”一并铲除。

那她，绝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成为殿下的累赘。

她转身，走向那面简朴的铜镜。

镜面因常年的使用已有些模糊，边缘带着黯淡的铜绿。

烛光勉强照亮镜中那张脸。依旧美丽，却不再是往昔那种带着些许未褪稚气或沉静柔和的美丽。

眉目依旧清晰如画，而那双总是清澈或沉静的眼眸深处，此刻正烧着一簇幽暗的火焰。

“殿下，”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也仿佛对着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一字一句，声音虽轻，却似立誓。

“无论京城如何，云絮定会守住这里。你……一定要平安。”

危机已如乌云压城，而她要做的，是在这乌云之下，为跟着她的部下与百姓，也为心中那份不可言说的牵挂，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