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对她来说有点像一捧不断溜走的沙子，从她的指缝里又快又急地走，残留下来的东西确实存在，却很细，不能确切地捉住。

晓白的日程很固定，母亲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呼吸，吃饭，偶尔出去玩，睡前故事，睡觉，开始第二天。

三年前，她多大了？

第一个问题就把她难住了，晓白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也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地度过这些日子，好像在母亲离开后，她的时间才第一次开始流逝，有点像卡住的齿轮终于去掉了异物，咯吱咯吱地飞速转着。

眼看着她那副愣神的样子，明显是答不上来，季珩书泄气般叹了口气，在纸上重重画了个什么，跳过了这种问题。

“那么，我们跳过关于以前的问题。现在开始设想一年后，你最先想到什么？这次我给你选项，不用你去想了。”

“场景，人，事件，空白？”

一年后吗，一年后，晓白觉得自己的生活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也许还会在这里做同样的事，因此老老实实地看了眼坐在她对面的季珩书。

“人。”

“如果必须删除你的某段记忆，你选哪个？过去的事，现在的事，未来的预知，还是哪个都不愿意？”

“未来的预知。”

晓白对自己的未来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也没什么必须要实现的夙愿，提前看到未来不一定是种幸福，她在接触了这几个异变体以后心里就有了答案。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未来毫无光明可言，所以他们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季珩书又随意地问了点很跳脱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玩偶和时钟更喜欢哪个，如果手里有三个不同的水果会先吃哪种，最后又领她坐在地毯上，在她面前放了个长方形沙盘，又给了她一筐子零零散散的硅胶塑料小玩具。

“现在开始的三十分钟，你可以把这些小玩具放在沙盘里任何地方，水瓶里的水也可以拿来用，我不会打扰你，也不会在旁边看着，三十分钟过后，我会推门进来。”

这是一个非常基础的心理测试游戏，通过沙盘里东西的摆放位置，能够判断游戏者的心理，虽然门槛极低，但也能相对轻松地筛选出一些不适合参与团队合作的心理变态者。

当然，季珩书不觉得晓白像个反社会人格，但她的木然确实很罕见，不过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晓白是不是某种自闭谱系患者，只需要一个大致的判断，以调试模拟舱。

晓白坐在沙盘前面，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还是犹犹豫豫地第一次玩了一场无人看顾的游戏。

她在手上倒了水，挖出一条弯弯曲曲小沟，又在里面添了水，制造人工的溪流，左看右看总感觉缺了点东西，这回在靠右的地方将一座人工的小塔压在沙子里，很用力，确保它不会倒下。

只有一条小溪让她觉得单调，于是她又零零散散地添了些东西。

半个小时结束以后，季珩书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在尝试拍掉手上沾到的沙子。

沙盘的正中央偏右上是一座深深埋进沙子里的小塔，一名小人作为看守者在门口放着，中央偏左是一条蜿蜒的小溪，很浅，有些水倒在里面。左上角有五只迷你的玻璃小瓶，三只倒了，剩下两只半埋在沙里，东倒西歪地横卧着，右下插着杆突兀的旗帜，坐下则是个圆形的水池，里面盛满了水，水池挖得很深，几乎要见底，里面沉着颗星星形状的塑料石头，显然是精心挑选过了。

沙盘的左上角通常代表过去，右上角代表现实，左下角代表内心深处，右下角则是未来与未知。

简单地扫了一眼，季珩书对晓白有了个大致的评估。

心理年龄低幼，对过去有留恋心理，抗拒成长，恐惧未来，虽然心怀好奇，但戒备更多。

她对自己的未来与过去都非常困惑。

季珩书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载了几个关键词，又画了幅简易的图，才终于让她跟着自己去了模拟舱。

模拟舱也是一样的蛋壳形，只是外壳呈现出黑色，明显与先前的检测舱不太一样。

“我接下来倒数十秒，你在第十秒后会失去意识，再睁开眼时，你就会进入模拟场景。”

“在模拟过程中，你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忘记自己只是身处模拟场景中，我需要你时刻警醒，即使这是绝对安全的锻炼过程，但模拟舱会根据每个人模拟出不同的场景，具体会发生什么，我也无从得知，只有在你到达临界值，一切才会终止。”

“10，9，8……”

晓白闭上眼睛，一股淡淡的馨香让她感觉神经跟着放松下来。

“7、6、5……”

她的手指开始放松，身体好像泡在一汪温泉里。

“4、3、2……”

意识逐渐模糊了，晓白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在下沉，但这感觉并不可怕，反倒有种绝对会被接住的踏实感。

“1、0……”

晓白再次睁开眼睛，但是想象中的光源并没有到来。

这里却又不是完全的漆黑，隐隐有橙黄色的光落进来，目之所及之处是一片浅淡的粉。

她察觉到自己的大半身躯都泡在某种液体里，十分温暖，轻微黏稠，她抬起手臂来闻了闻，并不是鲜血，没有奇怪的味道。

晓白坐起身体，想要站起，但当她撑起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这个空间很狭窄，她只能半坐，再往上摸索，触感就像某种橡胶，柔软，有韧性，轻微回弹，但也有相对的力将她按回。

晓白只好弯下腰去，避开这些水液，在一片朦胧的昏暗里找着能让自己出去的缝隙，她张开五指，贴在这层柔韧的橡胶上加了点力气，想要看看到底能撑出多大的空间，但很快，她就停手了，因为她听见了一个模糊的女声。

“哎呀！宝宝在踢我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