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寿宴上的冰与火:谁在棋局中,谁是执棋手?
李寻一步步走过来。玄色衣袍在灯火下仿佛吸走了所有暖意,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平日更冷,唯有那双异色的眼眸,在与庄英视线相接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痛楚与歉疚。
“寻儿,来,”李太守将两人的手虚虚拢在一起,动作充满不容抗拒的掌控力,“见过你未来的岳父,和你……未过门的妻子。”
未来岳父。未过门的妻子。
这两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庄英的皮肤上,烫进她的魂魄里。她感到李寻的手冰凉刺骨,却在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抽回手,后退半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满堂的喧嚣似乎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
李太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眼神微沉。
“小女年幼,骤闻此事,怕是惊喜过度,有些失态了。”庄学士连忙打圆场,将庄英轻轻拉至身后,对李太守拱手,“李兄厚爱,庄家上下感激不尽。只是婚姻大事,终究需从长计议,慢慢操办,方显郑重。今日毕竟是您的寿辰,主角应是您,这些儿女琐事,不如容后再细议?”
他试图用“从长计议”来软化这突如其来的逼婚,语气带着文官特有的迂回与坚持。
李太守深深看了庄学士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婉转的辞令,直抵对方内心深处权衡利弊的天平。片刻,他忽然朗声大笑,拍了拍庄学士的肩膀:
“庄贤弟说得是!是老夫心急了!好事不怕晚,慢慢议,慢慢议!来,满饮此杯,我们两家,情谊永固!”
他将“情谊永固”四个字咬得极重。
危机似乎暂时缓解,寿宴在一种表面更加热烈、实则暗流汹涌的诡异气氛中继续。
庄英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座位上的。她像个提线木偶,听着周围女眷们更加露骨的“祝贺”与刺探,看着戏台上依旧欢快的表演,味同嚼蜡地吃着面前的珍馐。
李太守的声音再次响起,“庄兄啊,”他抚着微凸的腹部,语气带着长辈的关怀与不容置疑的权威,“你我一见如故,相交莫逆。这孩子们的婚事,乃应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关乎两姓之好,家族延续的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庄英:“寻儿虽有些……特立独行,但毕竟是老夫嫡子,将来这李家门楣,还需他来支撑。庄五姑娘蕙质兰心,有她在一旁辅佐,老夫方能放心。”
庄英正低头机械地剥着一颗金黄的枇杷,试图用这重复的动作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闻言,手指猛地一颤,尖锐的指甲划破了果肉,饱满的汁液和果肉“啪嗒”一声掉在了她素净的裙裾上,留下一块刺目黏腻的污渍。
她动作僵住,沉默地取出袖中的素白帕子,垂着眼,一下下,用力地擦拭着那处污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愤怒与不甘都揉进那布料里。
她始终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生怕一抬眼,就会泄露眼底汹涌的情绪。
“李兄……”庄学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为难,“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毕竟孩子们年纪尚小,况且……”
“诶!年纪小才好培养感情嘛!”李太守大手一挥,打断他的话,语气愈发不容置疑,“再说了,庄五姑娘和寻儿兴趣爱好相投,这不正是天赐的缘分?”
他看向庄英,笑容满面:“贤侄女,你说是不是?”
庄英擦裙子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李太守。
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可仔细看,便能发现深处压抑着的惊涛骇浪。
她抿了抿唇,声音清朗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伯父厚爱,庄英愧不敢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不敢违。只是……”她顿了顿,迎上李太守骤然锐利的目光,“李公子乃人中龙凤,庄英资质愚钝,实不敢高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