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玄丝缚流光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鸟鸣。
庄英抬起头,看向窗外。已是黄昏时分,天边铺开绚烂的晚霞,将她的侧脸染上一层温柔的金红。她看着那景色,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忽然轻声说:“真好看。”
不知是说霞光,还是说别的什么。
李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片绚烂的色彩落入他异色的瞳孔,却激不起半分涟漪。他眼中唯一的光,始终只映着那一个人的身影。
庄英看了一会儿霞光,又低头继续抄书。她抄得极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偶尔写错一个字,便会皱起眉头。
然后,李寻看见她忽然停下笔,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根玄色的发丝。
她将那发丝绕在指尖,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探究。
那神情,像极了万年前,她第一次见他这只冥蝶时,好奇地伸手想碰他翅膀的模样。
“到底是什么呢……”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丝,“不像寻常人的头发……可若不是头发,又是什么呢?”
她思考得太专注,以至于没发现,阁楼另一端的阴影里,有人因为她这个动作,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寻看着她把玩那根发丝,看着她困惑又认真的表情,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千年的心,忽然疯狂地跳动起来——跳得那样剧烈,那样疼痛,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她留着它。
她没有丢掉。
这个认知如同烈焰,瞬间点燃了他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哪怕她只是好奇,哪怕她根本不知道这发丝意味着什么——但她留着它,贴身收着,在无人时拿出来看。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再熬过一个万年。
傍晚时分,庄英起身去寻另一卷书。
她想找《水经注》的南朝校注本——前几日听梁思钊提起,说其中有几处关于会稽山水的考据,与她正在读的《山海经》可互为印证。
藏书阁二楼的书架极高,直抵穹顶,将空间分割成无数条幽深的、弥漫着陈旧纸张气息的回廊。她在书架间穿行,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落在厚重的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几不可闻的声响。
就在她转过一个拐角时——
脚步顿住了。
前方的书架回廊里,一道玄色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仰头望着高处某排书册。
是李寻。
他今日穿了件墨青色的深衣,腰间系着同色的绦带,身形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清瘦孤峭。他微微仰着头,脖颈的线条拉得笔直,侧脸在书架缝隙漏进的微光里,勾勒出冷硬而疲惫的轮廓。
他在找书。
庄英下意识想后退,想转身,想悄无声息地离开——这是她这些日子面对他时,几乎成了本能的选择。
可这一次,她的脚像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
目光第一次没有因为恐惧而立刻移开,而是细细地、带着某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从他微蹙的眉宇,到他紧抿的、血色淡薄的唇,再到他那只微微抬起、似乎想够向高处书册的、骨节分明的手。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他的指尖。
右手食指的指侧,有一处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墨渍。
不是新沾的,是已经干涸、被水洗过却仍残留的淡青色痕迹——大约是清洗笔毫时不小心留下的。
清洗笔毫……
庄英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李寻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
他缓缓转过头。
目光,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眼睛里。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书架间的空气凝固了。浮尘静止在昏黄的光线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学子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隔着不过五步的距离,隔着昏暗光线与漂浮的尘埃,隔着这些日子累积的所有恐惧、疏离、不解与……那些刚刚被发现的、细密如针脚的痕迹。
李寻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他整个人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那双异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右眼漆黑如永夜,左眼泛着淡淡的、仿佛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幽蓝。此刻,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小小的,穿着靛青学子袍,抱着书卷,脸上还带着未及收起的、怔忡的表情。
他的眼睫,极快地颤动了一下。
像受惊的蝶翼,在即将触到火焰时,本能地瑟缩。
然后,他垂下了视线。
动作有些僵硬地,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了本就狭窄的通道。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过去。
姿态依旧疏离,甚至带着一贯的冷漠。
可庄英看见——
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卷书。书是《水经注》的南朝校注本,正是她想找的那一册。
而他让出的位置,恰恰是她前往那排书架的唯一通路。
“借过。”
庄英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寂静吞噬。
她抱着书,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他身侧的瞬间,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松雪寒意的冷香——以及,一丝极淡的、混在墨香与旧纸气息里的、属于某种药草的微苦。
还有……
一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