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别打扰他休息。”沈念说着,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料传来。
院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只剩下蝉鸣和树叶摩挲的声响。三个人,分坐两处,各自占据着槐树荫庇下的一角安静。
林晏清在石桌旁坐下,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倒出一些液体到搪瓷杯里。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菊花枸杞的甘香。他没有看书,只是望着茶杯里舒展的枸杞,静静地出神。
沈念又喝了一口黑咖啡。极致的苦味之后,是悠长的、略带酸涩的回甘。她看着杯中深色的液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总是带着一个巨大的、丑丑的不锈钢保温壶,里面泡着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花草茶,说是养胃。她那时总嘲笑他像个老干部。
胃……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字眼撬开一丝缝隙。那些因为饮食不规律、熬夜复习而隐隐作痛的夜晚,他总是默默递过来一杯温水,或者一板胃药。药盒上的名字……
“沈总监。”
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林晏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停在几步远的地方。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搪瓷杯,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保温杯上,又很快移开,看向她的脸。
“林老师。”沈念站起身。
短暂的沉默。槐树的影子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
“胃……”林晏清开口,只吐出一个字,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接了下去,“还好吗?”
很简单的三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后缀。但沈念听懂了。他问的是她以前常犯的胃痛。
她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传来的温度有些烫手。
“习惯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习惯了这个词很好,既可以理解为习惯了胃部的不适,也可以理解为习惯了用黑咖啡代替温水,习惯了一个人处理所有问题。
林晏清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的石桌旁,重新拿起了那本书。
仿佛刚才那简短的、近乎突兀的问询,只是同事间最寻常不过的、随口的一句关心。
周宁站在沈念身侧,大气不敢出,目光在林晏清背影和沈念平静的侧脸之间来回移动,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好奇和疑惑。
许微这时拿着资料从楼里出来,笑容满面:“等久了吧?资料找到了,我们回会议室聊?”
“好。”沈念将保温杯盖好,放进包里。动作流畅自然。
离开小院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林晏清还坐在槐树下,低着头,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点。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侧影安静,与这幽深的小院、这棵百年老树,浑然一体。
像一幅定了格的旧照片。
而她,已经走出照片,置身于另一条奔涌的河流。
黑咖啡的余苦还在舌尖萦绕。
“习惯了。”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转回头,跟上许微的步伐,背影挺直,步伐稳定,走向需要她全神贯注的、下一个工作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