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日常的忙碌后,景德镇的那几天,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沉入记忆的湖底。只有在深夜,当沈念合上电脑,揉着发胀的太阳眼,目光不经意掠过书架上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裹时,那片潮湿的、带着瓷土和药水气息的记忆,才会泛起微澜。
那个包裹里,是《江南家宴录》。
出差回来后,她一直没顾上仔细看。直到这个周五的晚上,加完班回到家,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她才终于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安静的时间。
她小心地拆开已经有些松散的旧报纸,那本薄薄的、蓝色封皮线装书露了出来。纸张脆黄,墨迹古朴。她戴上薄棉手套,轻轻翻开。
书里记录的不仅是菜谱,还有关于时令、食材、宴饮礼仪、甚至一些家庭琐事的随笔。笔迹娟秀,偶尔有蝇头小楷的批注,似乎是后人所加。沈念一页页慢慢看着,有些字句因年代久远而漫漶,需要仔细辨认。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一页记载“立冬家宴”的篇章上。旁边有一幅简单的线描插图,画的是一套用于温酒的“瓷套杯”。文字说明提到:“此套杯乃嫁时姑母所赠,胎薄如纸,釉色如玉,内置胆,可注沸水以温酒,冬日宴客尤宜。”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展览的“饮食器物”部分,正好征集到一套清末类似的温酒套杯,但关于其具体使用场景和民俗意义的说明一直有些单薄。这段记载,恰好可以作为一个生动的注脚。
她立刻拿出手机,将这一页拍了下来,然后点开微信,找到那个沉寂了几天、只有工作往来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这不算纯粹的私事,有正当的工作理由。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发送了照片,并附言:
“林老师,在《家宴录》里看到关于温酒套杯的记载,对展品说明可能有补充价值。你看一下?”
发送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几乎在她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这快得让沈念有些意外,心尖莫名地跳了一下。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看到了。记载很详细,釉色如玉、内置胆的形容,与我们那套实物特征吻合。可以作为‘器物与生活’板块的典型案例。谢谢。”
典型的林晏清风格,专业,简洁,紧扣工作。
沈念看着那行字,正准备回复一个“好的”或者“不客气”结束对话,指尖却悬在屏幕上。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窗外是城市的寂静深夜。这一刻的宁静,与出差那几天共享的某种氛围微妙地重合了。
也许是因为疲惫降低了防备,也许是因为那本旧书勾起了更绵长的思绪,她鬼使神差地,在“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再次出现之前,又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你会做饭吗?”
这个问题,与工作毫无关系,甚至有些突兀。发出去的瞬间,沈念就有点后悔。太私人了,太越界了。她几乎想立刻撤回。
但林晏清的回复,这次来得更快。
“会一点。不如方子上的精致。”
他的回答很平淡,却巧妙地承接了她从《家宴录》引申出来的话题,没有让她感到难堪。
沈念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心底某个角落,被这句话轻轻挠了一下。她想起以前,他确实会做些简单的饭菜,味道家常,但绝谈不上“精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说的“会一点”,是更生疏了,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