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宫中要想过得舒服,到处都得用钱。
到了夜里,沈宓翻完了第三遍账本,还是没有睡意。
值夜的福喜看得微微皱眉:“娘娘,您别看了,仔细伤了眼睛。左右白日里无事,那时候看也是一样的。”
沈宓叹了口气:“可不是一样嘛,一样的没钱。眼见着天越来越热,要想匠人们尽心干活儿,赏赐上是肯定不能吝啬的。仓库里能当钱财赏赐的东西却不多了,更不说快见底的钱匣子。”
“都怪福灵那个贱人!年初娘娘家中已经把三千两银子送进来了,现在不知道被她贪到哪里去,才让娘娘如此为难。”
沈宓本来还想劝福喜冷静,不必为烂污人生气,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什么,你说家里给本宫送来多少银子?”
福喜有些不解地看着沈宓,“三千两啊,老爷和夫人日夜为娘娘忧心,生怕娘娘在宫中受委屈,每年都送三千两银子进宫让娘娘打点上下的。”
沈宓觉得头有些晕,忽地想起来,原身的父亲三年前因为治水有功被调任工部做六品主事,三年后,升了正五品郎中,在满是权贵的京城中,仕途并不算耀眼。然则,原身有位善于经商的大哥,如今产业在南方做得风生水起,家中算是颇有资产。在晴妃如日中天的时候,孝敬银子是流水似的送进宫中,后来失宠了,宫中打点不易,又怕惹人眼,便一年只送进来三千两。
这银子当然被福灵牢牢把持在手中,就是皇帝派来的宋嬷嬷也不好过问,还得从她手里支取。
这下沈宓破防了,她可以忍受福灵偷奸耍滑不好好工作,也可以忍受她两面三刀,图谋不轨,但她不能忍受有人骗了自己的巨额资产!
“这贱人竟敢如此!那可是六千多两!”她一年的俸禄1500两,三年四千五百两,再加上家里孝敬,这个狗东西真是无法无天啊!
“你以前不是也管着本宫的银钱嘛?怎么全让福灵那个贱人拿去了?”沈宓现在都有些迁怒福喜了。
福喜瘪了瘪嘴:“福灵说我耳根子软,容易被人骗,而且她要时常拿银子去做人情铺路、买药,就把钥匙全要过去了。奴婢也没想到她会那样坏啊,坏到骨头里去了!娘娘,您刚才还劝我来着,如今别那么生气吧?”
沈宓扶额,她能不生气嘛?简直气死了!
她让福喜仔细说了下静澜轩里这三年来的开销,实际不足三千两,也就是说福灵至少贪了一半还多,如果有这六千多两,静澜轩上下何至于沦落至此?就这福灵还让其他宫人们凑钱给自己买药,真是个天打雷劈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疯了三年伤了脑子的缘故,原身的记忆就像牙膏似的,不到事儿上挤不出来,她要早知道有这出,就应该先跟福灵要出这些钱来再处置她。
现在倒好,剩下的银钱恐怕已经成了赃款,等皇上和皇后她们来了,要做证据审案的,要都不好要,她恨不得冲进慎刑司亲手把福灵大卸六千多块!
沈宓深吐了几口浊气,强迫自己停止内耗,冷静下来,要不然大晚上的影响睡眠质量。
她这副身子还有的调养呢,若是不能在皇帝回銮前养好气色,怎么重获圣宠啊?
只是这么一打岔,她忽然回过神来:刚穿越来那会儿,她看静澜轩荒凉得跟座坟似的,就以为原身失宠于皇帝的同时也失去了家里的支持,爹不疼娘不爱的。现在看来,原身的家里对原身是真心不错,失宠这三年来银子还是流水似的送进来,从来没间断过。
那么要是皇帝带着其他妃嫔回銮,她不能再猴子称代王的时候,家里是不是也能尽力供养她?
想到这儿,沈宓满意地躺在了床上,就算整修静澜轩掏空了大半家底,但她有强有力的后盾,这还怕啥啊?就是26岁大龄已婚女,还伸手跟家里要钱,明天得好好想想措辞,怎么说才好。
一夜黑甜,沈宓起了个大早,用过早膳,打了几遍八段锦,仔细梳洗过后,她便坐在了东偏殿靠窗的书桌前构思怎么写跟家里要钱的信。正想得入迷的时候,门外太监扯着尖亮的嗓子喊道:“金贵人到。”
沈宓眉心一蹙,这个憨货来干嘛?
金贵人进来东偏殿后,懒洋洋地打量了下堆着东西有些杂乱的小厅,随即嫌弃地用香帕遮住口鼻,另只手矫揉造作地扶着腰肢走进了内室来。
“呦,晴嫔倒是好雅兴,这殿外边忙得热火朝天的,你倒是在这儿舞文弄墨起来。看来这日子是苦尽甘来,当真可喜可贺啊。”
沈宓虚受了金贵人的礼,请人到靠窗的坐塌上,脸上笑盈盈的,“妹妹说笑了,不日妹妹即将安稳诞下龙胎,家中父兄又正得圣心,将来妃为嫔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后福无穷,该是姐姐恭贺妹妹才是啊。”
一番话说得金贵人眉眼飞扬,她半垂着眸打量着沈宓,这位曾经宠冠六宫、对着自己颐指气使的宠妃如今满脸病容,也学会和自己说软和话了。
她原先是有些不耻的,甚至还要借机嘲讽羞辱一番,但能揪出福灵这个德妃埋在后宫中的大钉子,让她心中安稳,好好养胎,晴嫔确实出了力。
更何况明珠说得对,眼下宫中人多眼杂,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她也就暂且放下二人曾经的恩怨,给些薄面就是了。
“这还要多谢姐姐,否则嫔妾怎么能顺藤摸瓜,打了德妃的人一个措手不及呢?”
沈宓的脸色落寞下来,捏了捏帕子的一角,问道:“她都招了?”
“自然,慎刑司流水的刑具,就是身强体壮的侍卫进去也得丢半天命,更何况是那个草包贱婢?还没过三日就招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嫔妾封锁了消息,果然又揪出了一窝心怀不轨的暗桩。他们的口供一致,和姐姐预料得一样,福灵从那些人手中拿了疯药下在姐姐的饮食中,然后又让嫔妾宫中的暗桩撺掇嫔妾来找姐姐麻烦,咱们若是争执起来,便顺其自然地落胎,真是好歹毒的算计!”
沈宓听着金贵人的话,细细思量着,冥冥中一切似乎进行得格外顺利。
“这个贱婢怎么敢!枉本宫平日里是那样疼她!”沈宓面上当然要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
“的确是个烂污糟心的贱婢,姐姐还不知道吧?这福灵的私房怕是比个普通贵人都要多呢。这德妃不仅用钱财收买了福灵,还许诺她事成后向皇上举荐她当妃嫔呢,真是痴心妄想!”
“什么!”沈宓恰到好处地装出一副目眦欲裂的模样,金贵人看得痛快极了,笑得一脸幸灾乐祸。
等欣赏完了沈宓的恼羞成怒,她眼中闪过一片寒凉,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若是那贱婢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留在姐姐身边,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可偏偏人心不足蛇吞象,要捡那高枝爬,这不就摔得粉身碎骨了?姐姐,你也算是宫中的老人了,自然懂得比妹妹多。如今皇上皇后娘娘不在宫中,咱们更要紧守门户,为皇上分忧才是。否则皇上回銮后,若是知道了德妃的恶毒事,还不知道要怎么动怒呢。谁不长眼凑上去了,恐怕真是神仙也难救啊。”
沈宓眼波流转,轻轻挑起唇角,“妹妹说的是啊,如今妹妹怀着身孕,是宫里一等一的金贵人,有那什么不长眼的只能是自取死路。姐姐虽然虚长妹妹几岁,想为妹妹尽些心力,奈何病体初愈,怕过了病气给妹妹,只能日夜祝祷,为妹妹抄经祈福了。”
金贵人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姐姐有心了,你这静澜轩中如今事忙,若是有什么短了缺了的就去启祥宫找妹妹说一声,不要和宫里那些糊涂奴才置气了,没得降了身份。咱们也算是共患难的交情,妹妹自然不会忘了姐姐的。”
东偏殿实在太窄小了,金贵人没待片刻就扶着腰肢,煞有介事地走了。
沈宓冷笑了声,果然这宫里混的没一个简单。原先还以为金贵人是个草包,没想到今日也含沙射影地警告她不要再在宫里闹腾,这是怕自己借着她的大旗壮大势力,对她腹中的龙胎不利呢。
至于为什么不借着福灵的事顺便把自己除掉,作为贵妃的心腹,金贵人自然更想除掉德妃。
有自己作证,一嫔一有孕的贵人对上德妃,再有贵妃施压,德妃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故而,今日这是恩威并施地来结盟呢。
可是结盟就算了,德妃不是什么好鸟,贵妃就更不是,否则金贵人就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