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刘栓应声,起身郑重地解开那个大布包,露出了里面那个枣木礼盒。
当礼盒完全展现时,陈士诚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那枣木盒子颜色深红温润,打磨得光可鉴人。盒盖上,五个形态各异、线条流畅的篆体福字雕工精湛,寓意吉祥。
刘栓轻轻打开盒盖。
五枚小巧精致的金色巧酥,分别是寿、富、康、德、善五字,安然躺在秋香色的衬布上,与深红的枣木盒、吉祥的雕花相映成趣。视觉上的和谐、寓意上的圆满,构成了一幅令人愉悦的画面。
只见那点心不过孩童掌心大小,却通体呈现出一种均匀温润的浅金色,表面光泽细腻,绝无寻常点心的油腻之感。五枚巧酥上笔画清晰,个个笔力圆润、结构饱满,连转折处的力道都仿佛能感受到。边缘微微的焦黄,非但不显粗陋,反添几分烘烤后的暖意和食欲,更有一股醇香气息幽幽飘散开来。
陈士诚也是见过世面的,镇上五味斋的点心他没少吃,府城带回的糕点也尝过。但眼前这五枚点心所呈现的精致、干净和那种含蓄的雅气,却是头一回见。它不像吃食,倒像件把玩的小物件。
“这是……点心?”陈士诚有些不确定地问。
“回陈老爷,正是。”刘栓语气肯定,又带着几分自豪,“此物名曰雅致巧酥。名字俗了些,但食材却不俗。乃是小民一位世交晚辈家传的手艺。他们祖上曾在京城点心铺做过师厨,融汇南北技法,传下这方子。平日里绝不外做,只逢年过节自家享用,取个吉祥寓意。”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诚的神色,继续道:“此物,皆取上等头道白面、精研芝麻、野生核桃碎,佐以坎下城所产冰糖,以古法烘烤而成。酥脆适口,甜淡相宜,最是适合佐茶清谈,或作吉祥伴手之礼。”
陈士诚听得入神,尤其是京城做过师厨、祖传手艺、吉祥寓意这几个词,挠到了他的痒处。
“木与食合,盒与酥配。”刘栓的声音再度适时响起,带着匠人特有的认真,“这礼盒,是小民亲手选用上等枣木,仿古礼器形制。不求奢华,但求一个雅字,一个巧字,一个吉字。点心是古法手作,礼盒是匠心打造。两者相合,方能称一句雅致巧酥,方敢呈于陈老爷案前。”
他退后一步,再次躬身:“小民愚见,听闻明日周老爷府上高朋满座,来人皆是有头有脸的雅士。陈老爷赴宴时,可赠予知交作为新奇伴手,既不落俗套,又暗合吉祥雅趣,或许……或许能添几分谈资与喜气。当然,此乃小民妄自揣度,一切还需陈老爷定夺。”
陈士诚没说话。
他站起身,仔细端详着那礼盒。手指拂过枣木盒上精美的雕花,又轻轻拿起一枚德字巧酥,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酥、香、脆。甜味极淡,更多的是芝麻与核桃的醇香和面粉烘烤后的本味。口感细腻,毫无渣感,与他吃过的任何点心都不同。
确实很……雅致。
更重要的是,这整套东西所呈现出的心思,无一不显示出背后的用心和……潜力。
陈士诚慢慢咀嚼着,目光在礼盒和巧酥之间游移。良久,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残屑,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刘木匠。”陈老爷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你……有心了。”
刘栓心中狂喜,但面上依旧恭谨:“陈老爷谬赞,小民惶恐。只要老爷不嫌粗陋,便是这物件的造化了。”
“粗陋?”陈士诚摇头,“若是此物算粗陋,那五味斋的点心便只能喂猪了。”
他坐回藤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显然在思索。片刻后,他道:“这东西,有点意思。还有其他款式?”
“除了这五福临门礼盒,还有福禄寿三星礼盒,以及平安如意礼盒,共三款。图案、木料、衬色皆有不同,寓意各异。”刘栓连忙回答。
“嗯。”陈士诚点点头,“这样,五福临门,你给我备……五盒。福禄寿的,备三盒。平安如意,也备两盒。凑个十盒整数。可能办到?”
刘栓心脏砰砰直跳,强压激动,谨慎问道:“不知陈老爷何时需要?”
陈士诚道:“明日午时前,送至府上,可能来得及?”
刘栓脑中飞速计算,王家那边全力赶工,自己早已备好礼盒……时间完全来得及!
他面露难色,一咬牙,躬身道:“承蒙陈老爷看重,小民定当说服世交赶工,明日午时前,必定准时奉上!”
陈士诚满意点头:“东西要好,与今日所见,不可有丝毫差别。”
“请陈老爷放心,绝无差别!”刘栓斩钉截铁。
“至于价钱……”陈士诚又补充了一句。
刘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士诚看着他:“你说个价吧。”
刘栓深吸一口气,按照与王杏商议好的说辞,清晰而平稳地说道:“此物用料考究,手工繁复,耗时极长。这枣木五福盒配五枚巧酥,作价六百零八文一盒。福禄寿盒与平安如意盒,因木料、雕工略有差异,作价五百六十六文与五百八十八文。陈老爷一次要十盒,小民斗胆做主,愿以每盒五百文结算,十盒共计五两银子,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这个数字报出来,连刘栓自己都觉得有些晕眩。他面上丝毫未露,眼神坦荡而恭敬地看着陈士诚,仿佛报出的只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公道价。
陈士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盏盖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花房里格外清晰。
刘栓的心随着那声响又紧了一分,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目光垂落在自己脚前三尺之地,既不显得急切,也不显得卑微。
约莫过了三五个呼吸的时间,陈士诚放下茶盏,缓缓开口:“五百文一盒……刘木匠,你这雅致巧酥,价可不菲啊。”
刘栓语气愈发诚恳:“陈老爷明鉴。价高,实在是因为成本高、工艺工繁。不瞒老爷,单是这枣木盒,选料、阴干、雕刻、打磨、上内衬,便需熟练匠人足足七日之功。更遑论那巧酥所用精料皆非市面寻常之物,且需老师傅以古法心手相传,火候差一丝,味道便谬之千里,因此每一枚成品皆造价高昂。小民报价,绝无虚浮,实在是一分价钱,一分心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上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再者,若如寻常点心般价贱量多,反倒失了格调,配不上老爷赠友。小民愚见,此物之价,正在其稀有与雅致。老爷您一次购得十盒,宴客赠友皆宜,不仅体面,更显老爷您品味独具,慧眼识珍。”
陈士诚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再次看向那礼盒。
“罢了。既然你如此说,且东西确实有几分意思。五两就五两吧。不过……”
刘栓刚松下的半口气又提了起来。
“东西必须与你今日所呈一般无二。若有半分差池,或是明日未能准时送到……”
“若有差池,小民分文不取,任凭陈老爷责罚!”刘栓立刻躬身。
陈士诚点点头:“好。那便如此定了。明日巳时末,我要见到十盒完好的雅致巧酥送至府上。届时验看无误,自会与你结清银钱。”
“是,谢陈老爷信任。”刘栓强压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再次深深一揖。
当他终于走出陈府大门,重新站在日光之下时,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背后又是一层冷汗,但心却像插上翅膀一般,朝着镇外松岗的方向,发足狂奔。
松岗小院院子里,王老憨正编新的扫帚,王老憨媳妇正在清扫落叶,王石头夫妇在井边淘洗明日要用的陶盆,孙寡妇则在灶间门口缝补一件旧衣。
这安宁瞬间被刘栓粗重的喘息和焦急的低喝打破。
王石头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去开门。
“石头,快回村,叫杏丫头立刻过来,十万火急!”刘栓一手撑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眼神却亮得骇人。
王石头闻言一个激灵,二话不说,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院,从竹林边一条更隐蔽的小径钻了出去。
王老憨几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有些紧张地看向他。
刘栓没时间解释,他冲王老憨挥挥手:“老憨叔,你们该干嘛干嘛,但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他又看向灶间:“孙嫂子,劳烦烧一大锅开水,越多越好,要净的!”
吩咐完,他径直冲进正堂,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晾着的凉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这才喘匀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