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指向九点,云峤没多想,揣上钱包和只剩照明以及报时功能的手机离开地下室,走入寂寥的黑夜。
一路往东。
“失落之地”除了路灯和无人便利店外别无灯火,隐居于此的人像是生怕被猎人循着光找到似的不肯泄露一点儿光亮声响。
云峤简直像个初生的小狼崽,无所畏惧,仗着身高腿长,踩着运动鞋脚下生风,急于去寻点儿人烟证实看是否能因此平息心悸与焦躁的猜想。
经过许多废弃建筑、荒凉街道,走过临江两侧高木林立的公路,前方遥遥出现灯光。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又在已然置身夜晚的城市,听见车喇叭与人声时停在昏暗处。
她满腔的精力奇迹般消失了,像是华丽马车过跨过午夜就变成笨重南瓜,现原形后寸步难行。
这究竟是什么毛病?
云峤茫然四顾,锁定了十米开外的一个电话亭。
走进电话亭,靠着透明墙,交替缓了缓酸软的双腿,她从钱包中找出硬币,投入,输入前不久默念过已铭记的号码。
三十四秒后电话被接听。
“喂。”
对方声音低沉,意料之外很冷淡,云峤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才十一点多。
她清清嗓:“仁,我是云峤。”
听了彼此十多秒呼吸。
“阿峤,怎么用公共电话?”
云峤如果敏锐些,不难发现秋仁声音里的笑意有多生硬,但她这会儿跟敏锐沾不上边,且她极少主动跟人打电话,有些紧张:“我原来的号码不用了,微信也用不上了,明天再加你好友。我晚上出来……散步,正好看到电话亭……你忙吗?还是要睡了?”
“不忙。也不睡。”
“我有一些话想跟你说。”
“嗯。”
秋仁面对网友突如其来的语音请求,只简单平和地回了个“嗯”,这让只打算单方面倾诉,没想得到回应的云峤莫名安心。
她轻轻闭上眼睛,将头靠在玻璃上,呼出一口气:“我厌恶这个世界厌恶了二十多年,到如今却想见一个人,感受围绕着那个人的热闹。仁,真奇怪,我明明不爱人,却似乎渴求人,明明无法陷入一段关系,却艳羡人世间的连接。”
“二十多年……你太晚走出象牙塔了。”
云峤一怔,秋仁真是不会让她失望的存在?
秋仁索性撤掉了不熟练的随和笑意,声音没什么起伏接着道:“我儿时有几年跟你今天之前一样,厌世亦厌己。当时有个比我小两岁的弟弟很喜欢我,总粘着我,因为他太脆弱,我并不喜欢他,却会尽可能护着他。
“他却因为还有这种感情,死在了训练营。不过是少了个累赘,会有什么影响呢?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以为意,然而就在我看清了前路觉得生命没什么意义时,却想起他来。
“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他,但一定有无数像他的甲乙丙丁,我得靠这些人遗忘他对我的那些喜欢。那之后我开始克服对人的恨,对自己的漠视,渐渐明白,厌世的尽头如果没有选择逃离,大概是要爱人的。
“你看着周围的人,有什么感受?”
云峤抬眸,应是周末的缘故,将近十二点,A城城东的步行街行人熙攘,年轻人手挽手,不见疲惫的脸上挂着各色笑容,电话亭几乎成了个结界,里面充满了孤寂还有对她从前视若无睹事物的羡慕。
但她也确信,只要走出结界,这些情绪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奈吧。”
“因为你的心正从废墟上建立一个新世界,忍受与平衡都需要时间,那之后才会明白生命的意义。走出来看看吧,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我们就见面。”
“为什么要等到那个时候?”
“因为你现在还是个孩子,从那道门回到人世的稚子,你想过在这种情况下依赖我的后果吗?”
可她已经依赖了,云峤心想。
她将这话理解成秋仁自认处境危险,不想连累谁。
“我明白了。简而言之,无视电量,靠意念运行程序,要么一头撞死,要么立地成佛。”
“嗯。”秋仁低低笑了一声,“你比网上活泼。”
云峤没吭声,因为这是她刚才发现的一件事,她对依赖的人没那么不爱说话。
“仁,明天记得同意我好友。”
“好。”
她挂断了电话。
跟秋仁聊了会儿天,云峤的电量回到八九十,获得了低电量托管技能。
她走出电话亭,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哪热闹明亮往哪凑。
时代广场上,打扮时髦的网红对着镜头跳舞拍段子,被加班抽干阳气的上班族提着公文包提线木偶般路过,台阶上坐着你侬我侬的小情侣,张扬个性举止夸张的中二少年成群结队……人间百像,纷杂厚重,她置身其间,似乎驱散了从地下室带来的沉郁,又似乎更为孤寂。
一阵妖风起,引得人群惊叫连连,云峤停下脚步,想要拨开糊脸的头发,手抬到一半,手里多了张若即若离的纸,她下意识握住,用另一只手将一侧头发别到耳后,打量起风送到她手里的东西。
是一张海报。
——INFIN末日电轨——
(充满视觉冲击的海报主体文案略)
“非信仰上帝面前诸爱平等的乐迷禁止入内。”
【发站】J??kull
【到站】末日
【车次】L7深渊回响
【有效期】本周六夜21:00-23:61
(原始而尖锐的警告与入场须知略)
云峤云里雾里没大看懂其中各种隐喻和黑话,就觉得很热闹,虽光想想那场面就头疼,却挺想去的。
回来后第一件想做的事为什么是这个?原因大概是“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眼下她毫无睡意,决定先去J??kull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