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峤窝在电脑椅里,思绪漫无目的。
爸爸应该已经被释放,刚回到家,妈妈没心情或脸面再去牌楼,应是坐在爸爸身边诉说后怕,张嫂正在厨房准备午饭,弟弟刚放学,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家中的低气压。
家人围坐,会聊些什么……
电话刚响了一声,云峤看也没看滑动接听。
“云峤。”程月兰用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叫她的名字。
“妈妈。”
“托元先生福,你爸爸被无罪释放了。我程月兰清白一世,因为你,在人前已经抬不起头了,就算不为我,为了你爸爸和我们这个家,你也必须回来。”
云峤清浅地呼吸着。
“不然,你云峤就当没我这个妈,我没那个命受用。”
云峤垂下头,不知怎么想起小时候某一年,下了好大的的雪,天地白茫茫一片。一家人去郊外玩,她跟姐姐打雪仗堆雪人,脸颊被冻得通红,她愣愣地看着自己失去知觉的手,竟觉得一直默默看着这副躯体的云峤第一次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包裹住那双小手,年幼的她抬头,看到了妈妈笑盈盈的眼睛。她与世界的那面墙短暂消失了,她第一次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
云峤:“您还是当没我这个女儿吧。”
“你再说一遍?”程月兰声音颤抖。
“您还是当没……”
“云峤!”程月兰尖叫,“元觉他有什么不如你意的,让你宁愿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云峤轻笑:“他啊……也不全是因为他,但您再也不要跟他来往了。”
程月兰有些愣住:“你什么意思,还跟什么有关系?又为什么不要跟他来往?你说给我听。”
这还是程月兰第一次说要听她说话,她咂摸着这句话,深吸一口气,一些念头热油滚刀般穿过舌尖,最后雪过无痕,什么也没留下。
云峤声音没什么起伏:“元觉是个疯子,我毕业后入职的公司是他的安排,公司与九大区一明一暗,受益者是集团,对集团来说这是小生意,他却参与其中,是想把我逼成你听说的那样。但我不愿意,于是把公司弄倒闭了,因此得罪了03区。
“城市收割计划,这种事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这次恰选在B市,是他同时想利用你们让我屈服,否则不会已经失败了还要搭上个03区,您回忆他出现的时机和前后言行,就该知道我没胡说。
“爸爸的公司遭受无妄之灾,说来都是因为我,但我尽力补救了,也因此进一步跟03区结怨。
“明明是放火捅刀的那个人,却能若无其事装成救苦救难的大善人,所以我说他是疯子。但只要不搭上家里,他除非派杀手来,否则奈何不了我。
“妈妈,我怕您不肯信,用血缘亲情做了抵押,您该信的。就算不信,至少也别把我的话说给任何人听,那个人极好面子,他知道有人看清了他身上的污秽,哪怕云家没有云峤这个人,他也不会放过云家,更何况还有找不到人报仇的03区。对外,您就说我坏得连父母也不认了吧,错都在我,您也不必抬不起头。
“妈妈,我总觉得,养育之恩是没有办法偿还的,因而您每次这样说,我总是哑口无言,这是我生来就欠下的债,却并非我的选择,到如今不得不赖下了。
“对不起,妈妈。”
程月兰没有开免提,但云家落针可闻,因为老云和云灿罕见地看到程月兰陷入了呆滞,像是不知道说出口的话的意思般喃喃自语:“那为什么,不能答应他?”
“因为他没有把我当人。”
程月兰几次张嘴,泪先落了下来:“你本来是个很好的孩子啊……”
云峤无言以对。
程月兰绞尽脑汁:“是,是前年你在公司遭受过什么吗?怪我问都不问就……”
“是我从没跟家里提过。”云峤打断她,她总觉得程月兰应该一辈子自信强势,至少不能因为她服软,她像过去无数次结束那样,“您和爸爸保重身体。拜拜。”
云峤说完,此生第三次挂断程月兰的电话,大抵也是最后一次。
紧接着她入侵运营商,将最后一则通话记录从数据中删除,而后永久注销了号码。
等与微信登陆界面面面相觑,云峤才明白她并不像看起来那般冷静——她忘了换绑这回事。
这是她用了十多年的手机号,绑定的各种软件和银行卡一时成了无主的网络冗余垃圾。
生之意义她从没找到过,而今她斩断了视为负累的,红尘里唯一确凿连接着她的血缘亲情,连互联网的云峤都完成了“自杀”。
她终于自由,也终于一无所有,世界上的一切与她毫无瓜葛了。
与世界无关,那这个人是死是活?
云峤攥着手机站起,踉跄着,脚步轻飘飘,像踩不到实地。
在她过往无数次有关远走天涯的妄想中,独独没有这样的云峤。
她是自由的。
她是自由的。
她是自由的。
……
云峤再次因呼吸困难离开了曾视作安乐乡的地下室。
时至初秋,阳光令人目眩神迷,连这片被遗失的萧条空间都不再枯寂,婉拒了眼前女子相依为命的请求。
归属感竟是可以抹除一个人存在的东西。
云峤与影子相对而立,她抬手,影子也抬手,她行走,影子也移动。
她已经可以操控身体,她是何时不再是局外人,不再游离在外的?
云峤惶惑地离开阳光,缓步往回走,想要细致地回忆一遍过去,也许找出那个时刻,她就能找到呼吸的理由。
走出电梯时,思绪已来到她刚搬来不久,她习惯性摸黑走过长径,却蓦地想到,她不是早有邻居?
数不清多少次路过这扇卷帘门,这回她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她宛如入室行窃的小偷,屏气凝神走过每次路过时看到的钟北棠呆过的地方,指尖拂过他把玩过的物件。
奇特的兴奋与极致的反感交织在一起,成为滋味怪异的加了酸柠檬的苦咖啡,凭空出现在心口,又被血液输送到四肢百骸。
她一时呼吸急促,手心冒汗。
云峤自诩清高孤傲,此番行径却与痴女无异,且她究竟不知为何。
从指端的触感勾勒出一个鲜活的,与万丈红尘交相辉映的人,这人身上有人世间一切喧嚣与热闹,有她从来不屑,而今却明确渴求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和连接。
从来不屑,还是从来求而不得?
忽而胃中翻涌恶心难耐,云峤忙捂住嘴,找到卫生间,拍开墙上的开关,走到马桶旁,“哇”地一声开吐。
她瞪着呕吐物,试着分析原因,最后得出结论——因太过自厌而感到过分恶心。
她刚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就因为害怕和寂寞来别人家里瞎转悠,还有比这更恶心的吗?
云峤以为她不在乎面子一类的虚名,但稍一设想被钟北棠发现的场景,立刻意识到她不过是没遇到不肯在对方面前丢脸的人。
迅速将一切毁尸灭迹,她打算打哪儿来回哪去。
手机发出的光束因持有者心绪不宁动荡成了应援棒,在一面墙一晃而过后,云峤脚步一顿。
她倒退两步,抬手照亮墙上的挂历。
九月二十一号被人用笔圈了出来。
三天后,infin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