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程月兰的声音分外激动,上一次这样还是云妮订婚那天。
“峤峤啊,你跟B集团太子元觉是同学怎么不早点跟家里说呢。还是今天打牌时,薛太太跟我提起我才晓得。哎呦,上次还听她显摆参加元夫人的茶会,结果我女儿认识元觉。你知道的吧,元觉还没成家呢,将来B集团都是他的!B集团你也知道吧,在南方只手遮天!你个死丫头,认识元觉居然提也不提,榆木疙瘩!算了,现在也不晚,妈妈虽然没念过什么书,近水楼台的道理还是知道的。你赶紧的,多约他出来玩,照相时他就站你身后,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站边上呢,说不定是也对你有意思……虽然家世比不上,但现在年轻人比起门当户对更看重感情,就算……就算他家里不同意,也没事,你把元夫人的联络方式给我,我替你想办法,只要能受邀参加茶会,一来二去,也许……也许……”
云峤半晌没吭声,想起那男人的一句话。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她按了按发痒的喉咙:“那个人不是我同学,是大几届的学长,我联系不上。拍照是认识他的同学闹着玩叫他来的,就随便一站。”
“哦,哦……那也行啊,你跟你同学打听打听,只要搭上话,慢慢就熟悉了。”
云峤该解释的都解释了,只能回:“有意思吗?”
不出所料遭到一顿痛批,比以前哪次都狠,
狠不狠的,主要取决于金龟婿的分量。
估计程月兰女士更年期要到了。
算了,由她折腾去吧。
云峤木然应下,挂断电话,想也没想,坐到电脑前,仗着艺高人胆大得到了她妈想要的东西——指定比厚着脸皮去问人快。
别说元夫人的联系方式,就连她儿子的联系方式,她家在市里几栋别墅的地址都发了过去。
烟抽到一半,觉得自己有些冲动,意气用事。
单方面窥探风险是小,可多半,那男人在盯着自己。
云峤翻身坐起,烟灰连着花火一同被按进缸里。
病假结束,提前复工。
云峤默默给网站加密、维护。
之后一段时间化身劳模,开始把显示红色倒计时的项目从最底下往上清。
效率之高,引得秋仁和老泉赞叹不已。
她心无旁骛,还有另一个原因,少爷似乎在准备新曲子——以前没细想过,知道他是作曲人后,再听那些反复删改日渐丰盈的曲子,就能猜出大概了。
新曲风格浓烈,创作者苦心打磨,常常进度回拉,只剩个开头,编不下去时来段释放压力的freestyle。
在进入心流状态时听隔壁奏乐,这也许是云峤用半年时间养出来的一个习惯。
等万籁寂静,大概星月正当空,云峤收拾收拾,倒头就睡,再在上午被销魂歌声嚎醒。
别说,有个闹钟,生活都规律了。
就在云峤差不多快忘记那些糟心事时,她妈又来找她聊家常。
程月兰是个有野心的实干派,唯一的局限是目光短浅,又或许,是目光长远。
她在收到那些非法得来的私人信息后,迅速从中挑出了有用的。不但顺利加元夫人为好友,还用学校和元觉为话头,得到了元夫人茶话会的邀请函。
地点是那几个地址中的一个,程月兰提前研究过,早早抵达。
那天架势真不小,大半个B城的夫人小姐都到了。
元夫人珠光宝气,瞧着不过三十出头。
元觉果然贵气逼人,像中世纪王子。
整个聚会,活像太子选妃。
程女士没经验,手下没兵。
孤零零去套近乎,只得了几句爱攀高枝的闲言碎语。
程月兰发了一通牢骚,却很看得起云峤,称但凡云峤在,她们都不敢把女儿带出来献丑。
这段话的目的是为了引出另一个对云峤的要求——请长假,或者干脆辞职,一心一意跟她去钓金龟婿。
云峤出生普通家庭,对这个世界有大致了解,但切身体会的只有大多数凡人组成的那部分,也没看过宫斗豪门电视剧,只觉得她妈跟中邪一样。
至于要求,她是不可能答应的。
过去她很少有如此果决的时候,因为没什么执着。
但眼下,她不想离开地下室,离开电脑,离开靠网线连接着她的人,离开一墙之外的动静。
她想从头到尾见证新曲子的诞生,这是她获悉少爷姓名后的第一次收获。
云峤当然不会明着拒绝,程女士不是好惹的,她开始胡扯:“我听说元觉不喜欢只会依附夫家的女人,他喜欢女强人,所以我不能丢了工作。”
程月兰没想过女儿会瞎说,不禁为难起来。
为难去吧,都是自找的。
云峤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时间辗转来到八月中旬,夏天步入尾声。
新曲子也是。
云峤在煮面的间隙,忽然想起好久没听程女士汇报战况了。
当天晚上,却接到了爸爸的电话。
老云很少给她打电话,又或者说,父女基本没什么话聊。
毕竟老两口见识一致,认为女儿就一件人生大事,交给程月兰足矣。
可这回,他却是为同一件事而来。
老云语气里满是疲惫:“峤峤,我们家遭了大难。财务抵押公司贷款,投资的项目崩盘,全部流动资金被卷跑,我们报了警,得知那人逃到国外,钱追不回来。现在我们填不上窟窿,又被人做局,搞出几个违规操作,还带累你姐夫家,多半要进去了……峤峤,我和你妈商量后,觉得只能靠你了,那件事,你考虑好了没?”
云峤从没听过老云用这种口吻说话,语气沉重,内容却轻飘飘。
他们家十几年的心血,原来是轻而易举就能毁于一旦的么?岂非太过儿戏?
她后知后觉,自己竟丝毫无法共情。
语气没什么波动:“爸爸,您怎么确定我就一定能被选上呢?”
“总得试一试啊,不能等着死啊。”
云峤:“我明白了。”
老云觉得二女儿自幼懂事,这话的意思就是应下来了。
电话挂断。
云峤其实没明白,但脑子自顾自转着。
她先把自己全部身家,加起来二百多万的积蓄转给家里应急。
然后坐到电脑前,思索着,是否要剑走偏锋呢?
她有能力搞到钱,亦或是暗中操作让公司怎么跌倒就怎么爬起来起死回生,那个卷钱跑路的,别说逃到了国外,即便是天涯海角,她也能追回来——虽然没明确实操过,但她确定不明所以间做过差不多的任务。
这次没有组织在后面擦屁股,她不再是不见风不淋雨的纯技术员。
见不得光的事,都揽到她一人身上,就算败露了,也只是她一人的事。
手指无意识打出一行字,却迟迟没按下发送键。
sq:我准备退出了。
事到如今,云峤生平头一次感到了那么一点不舍。
可回家?去求那个曾将她视作宠物的观察者?
云峤从没考虑过,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绝不能离开这间地下室。
夏天步入尾声。
新曲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