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蝉觉得自己如果有还手之力,再见到波伦人,他会见一个杀一个。
朔雀忽然转过头,一双沧桑的眼睛越过千花万丛眺向远处的萧蝉。
朔雀从花丛里站起来,起先,嘴角溢出一丝微笑,笑容在脸上扩散开来,棕色的眼球在天光下闪着莹亮的光。
萧蝉微微蹙了蹙眉。
朔雀从那副神态里感受到了愤怒和疏离,朔雀抬脚,向萧蝉走去,步子由慢及快,压折了一排开得正盛的花,他的笑容也淡下来,变成和萧蝉一样的神情,蹙着眉。
萧蝉眼前忽而闪过血腥和杀戮,身体不寒而栗,向后退了几步。
朔雀察觉到萧蝉眼里滑过的光,一瞬浮出来的水一样的光,朔雀感觉那是泪。
“吉吉——”
朔雀念了声名字。
萧蝉脸上的冷厉和抗拒又多了几分,他的目光垂落,打量着朔雀身上的衣服,用某种羊绒缝制的,裤子用的羊皮,比之前干净齐整,衣服裤子都没有口袋,应该没装刀,朔雀坐船过来,一路上听说波伦人会制作很多暗器,很多蛊虫,朔雀能留在这里不走,怕是受了波伦人的指使,要留下来杀人灭口。
“你不是吉吉——”
朔雀看出萧蝉的仇恨,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侥幸存活下来,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
现在的萧蝉,和吉吉长得近乎一模一样,朔雀只能从感觉上判断。
萧蝉昂起下巴,眼神垂下来,“请你立刻离开。”
朔雀环顾四周,在强调他费尽千辛万苦种的花,扬起双臂,“我在这里四十年了,你看看我这副样子,衰老,迟钝,我现在能跑个一公里就算奇迹了,你一直没变,看起来像二十几岁,你不觉得你对我这个老人太过分了吗?”
萧蝉的眼神又上下扫了一遍,看朔雀的腰身、膝盖和脚,确实不显年轻。
于是,萧蝉走过去,拽住朔雀的胳膊,朝区中心的方向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朔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萧蝉的手劲挺大。
“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朔雀问,侧着头,试图窥见萧蝉脸上的表情。
萧蝉的头发卷卷地垂在肩头,在风中跳动,像一团棉花。
“现在这栋高楼,是岩原区的标志性建筑,楼上住的都是老弱妇孺,他们对楼很满意,你应该上楼看看,那里有阳台,屋里铺着暖洋洋的地毯,一年到头都是暖和的。”朔雀介绍道。
“他们不都搬去波伦区住了吗?”萧蝉冷冷地说。
“是,但萧珩、二妹和三妹留下来了,你要去看看他们吗?”朔雀问。
萧蝉没有说话,拽朔雀的手劲更大了,他的手指压住朔雀衣服上的羊毛,触到僵硬的胳膊,感觉那不是肉长的,而是一根铁棒。
朔雀的胳膊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变成一条组织坏死的残肢了,无论萧蝉拽多用力,坏死的胳膊都不会再感受到疼痛了。
萧蝉把朔雀带到区中心,然后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出去,踹到朔雀后背的位置,让朔雀摔了个猛扑。
朔雀的意识还没转圜,萧蝉捡起地上的石子,一颗颗扔出去,朔雀用手掌挡了几个,震惊地看着萧蝉。
“你做什么?”
萧蝉原地踱步,要找绳子一类的东西,要把朔雀绑起来。
蜂窝房里住的三妹和舟木听到门外的动静,对视了一眼,舟木让三妹待在原地不要动,自己摸着墙出来,看见一个长相像吉吉的人在欺负朔雀。
萧蝉一抬头,看见一个蓝眼睛的年轻人,呆了几秒。
舟木看了看地上趴着的朔雀,又抬头看了看萧蝉,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担忧,而是藏着憋着的一种古怪的表情,像在说:这是闹哪出?
萧蝉问舟木:“有绳子吗?”
舟木:“有。”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朔雀,当即明白了,“我去给你拿。”
舟木回到卧房,从抽屉里翻出一根蛇皮绳,拉开两端,顿了顿,绳子发出闷重的弹力声。
三妹:“外边来坏人了吗?”
舟木看了三妹一眼,半憋着笑:“你哥。”
三妹下意识反应是吉吉来了。
舟木拿着绳子跑出去,递给萧蝉,然后目睹萧蝉把朔雀绑起来,舟木从一开始的憋笑,到后边的疑惑,再到畏惧。
“你……你要把他给杀了吗?”舟木害怕地问。
朔雀被绑成一个肉球,四肢都盘起来,团在背后,五官被绳子勒出了痕迹,脸色变得乌青,像要窒息了。
舟木才反应过来,萧蝉是动真格的。
萧蝉表情严肃,绑完绳结,从朔雀身上下来,半喘气地问舟木:“现在留在岩原区的护卫还有多少个?”
舟木摇了摇头:“没有了,都去波伦区了。”
萧蝉:“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舟木:“我和你妹妹结婚了……诶,你是吉吉……布尔……对吧?”
萧蝉盯着眼前这个妹夫,回想起自己两个妹妹,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我是萧蝉,吉吉已经成为岩原区最大的叛徒了,他伙同波伦区的兵卫,把住在那里的岩原人全杀了。”萧蝉讲到最后,声音透着一股嘶哑,眼睛也蒙上一层泪水。
舟木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又合拢,表情狰狞,像听到了一个鬼故事,“什么?”
朔雀也听到了,震耳欲聋,他突然理解萧蝉为什么粗暴地对待他,他甚至觉得,萧蝉现在拿刀把他杀了也合乎情理。
三妹从屋里走出来,站着,倚在墙上,用死鱼一样的眼睛瞥着两个人。
屋里突然传出孩童的啼哭声,三妹没有动弹,定死在那里,眼神在萧蝉和舟木脸上徘徊。
舟木走过来,抚住三妹的后脑勺,把三妹的耳朵贴到自己脸上,安慰着:“没事,没事,我去看看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