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翩翩公子一样的刘文。
长孙棠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她刚刚为什么没有发现刘文。
因为刘文是从一片尸堆里钻出来的。
他身上一片血污,黑乎乎一片,全是死人的气息,而她跟杨肆在这里待了太久,已经有些麻木了,那死人气息盖住了他身上的杀气。
刘文咽了一下口水,眯着眼瞧了瞧,咧嘴一笑:“这不是……长孙三小姐吗?”
刘文死死盯着长孙棠,血红的双眼冒着火星:“三小姐……别来无恙啊……原来是你,原来又是你。”
刘文鼓着眼睛在四周看了一圈:“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的手笔,难怪……”
刘文古怪地笑:“呃呵呵,我河北四霸跟你长孙家这辈子是过不去了,你害死了我所有的弟兄……从我大姐开始,后来又是我三弟和我四妹,我……”
长孙棠见他神态疯癫,深知此刻绝对不能激怒于他,连忙说道:“刘文,你难道不想见你妹妹了吗?”
“你说什么?”
“你妹妹没死,我是跟她一起来找你的。”长孙棠梗着脖子:“刘高没有死。”
“你胡说!你胡说!”刘文忽然大叫起来:“谁知道是不是你这毒妇骗我!把我妹妹还给我,把我妹妹还给我!”
刘文疯癫之下,手中的长剑根本就拿不稳,杨肆一个转身,一招‘瑞猴献桃’反手就卸下了他手中长剑。
刘文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这才稳住身形,他抬眼一看,更是心神崩溃:“杨肆……你是杨肆,你居然没死!”
杨肆见他披头散发,如此凄惨,不忍看他,只能将头一偏。
刘文气得目眦欲裂,“你……你能死而复生,我大姐就不能……”他随手摸起了地上的一把破剑:“好……好……我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拉你陪葬!”
刘文长剑极出,唰唰唰就是三剑,直刺杨肆胸口大穴。
而杨肆听了他的话,心中更是愧疚,却又不愿意被他这么疯疯癫癫地砍死,便手无寸铁地躲闪起来。
杨肆虽然只守不攻,但是身法奇快,当初在青州,他们姐弟欺杨肆年幼,三人围攻之下,也是堪堪与杨肆战了个平手。
刘文在全盛时期就打不过杨肆,更不要说现在他心神不宁,神志不清,而杨肆早已不是当初那无知少女了。
长孙棠没有插手。
两人打了半天,杨肆只是沉默着躲了半天。
刘高愤怒的嘶吼声和利剑斩破风声的呼啸声诡异地融合在一起,像极了当时河道之中冲锋的弟兄。
刘高的双手越来越无力,手中的剑越来越抖,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沉重。
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如果……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就是死也不会带着人来围攻着觅剑山庄。
他就是死也不会因为晓生金令去追捕杨肆。
他就是死也不会带着人去围攻青州的长孙府。
刘高再也承受不住,当啷一声,那把已经锈蚀的长剑跌落在地,上面淋着几滴晶莹的泪水。
“二哥……二哥!”
刘高夺路而来,一把将刘文扶起。
刘文几乎不敢相信:“四妹,四妹,你还活着。”
刘高放声痛哭:“二哥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没有调查清楚情况,还错把假的信号传授给你,一切都是我的错。”
刘文心中酸痛难当,“我的傻妹妹,我怎么会怪你,你活着就好,怨我……都怨我。”
两人抱头痛哭,刘高哭着哭着,痛苦地呻吟一声,她身上伤口渐有撕裂的形势。
刘文惊慌地摁住伤口,双目通红:“是……是谁伤了你……我……”
他原想说要替妹妹报仇,可刚刚跟杨肆交手呈现出来的差距又让他望而却步。
刘高跟他兄妹连心,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便说道:“二哥……我们……我们回去吧,纵然你今日将觅剑山庄屠戮殆尽,来日他的后人定要来河北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长孙棠和杨肆对视一眼,抬头看去,原来刚刚刘高虽然昏迷,却也不是全无意识,将两人之前的对话听了个一干二净。
“可是……可是……他们……我不甘心。”刘文心头一震,却仍是不甘心,梗着脖子说道:“我就算是死,也要跟他们一决高下。”
刘高低声哀求:“二哥……”
杨肆心想,自己还要想个办法消解他心中仇怨,只是他心中积怨已久,刚刚又明显打不过自己,三言两语是绝对……难将他心中火气消除。
杨肆计上心头,朝着刘高拱手说道:“刘姑娘的棍法想必师承关中的姜老拳师。”
刘高心头生疑,却点头说道:“是,我师父就是关中快枪门的姜弘毅姜拳师,你……你怎么知道?”
杨肆笑道:“刘姑娘这一条铁棍少说也有八十来斤,而棍法枪法皆以灵巧取胜,刘姑娘这铁棍可真是算不得灵巧,而天下门派当中唯有姜老前辈的千钧枪法是以力大而闻名,故而我便猜测刘姑娘师从姜老前辈……只是可惜……唉……罢了。”
杨肆故作遗憾,话头止住了。
刘文说道:“你可惜什么?”
杨肆叹道:“我听说过姜老前辈的大名,一直有心拜访,可惜琐事缠身,没能抽出什么空来,今日得见姜老前辈的弟子,也算是我死而无憾了。”
长孙棠默默听着杨肆胡扯,什么有心拜访,姜老前辈这个人名还是她今天第一次听杨肆说过。
刘高叹道:“我怎么敢跟师父相比?”
“欸,此言差矣。”杨肆反驳道:“刘姑娘这一条铁棍八十来斤,而江湖传言,姜老前辈的铁棍最多也就六十斤,这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方才在觅剑山庄,姑娘以一敌多,我看着千钧枪法姑娘早以炉火纯青,已臻化境。”
“令兄要跟我决一死战,现在见了姑娘,见了千钧枪法,我就算败了,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刘高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吹捧起自己,却仍是迫于颜面,给回复了两句。
刘文看着妹妹身上的伤,心中又傲又痛,自己今天定然是斗不过杨肆的,自己一条残命不值一提,只可惜小妹,她的天赋远胜我等,她这一身功夫又要怎么传授下去?
刘文又抬头看了一圈身边死去的兄弟,几天前他们还有说有笑,如今一个转眼,就化作了一捧黄土。
刘文心中悲怆难当,纵然他今天有幸胜过杨肆,这些人也活不过来了,更何况他也胜不了。
这天下,究竟还有什么人能够胜过杨肆?
刘文看着刘高,忽然福至心灵,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胜不过杨肆,未必他的弟子胜不过杨肆的弟子,他的孩子未必胜不过杨肆的孩子!
刘文如梦方醒,蜷起手指,放入嘴中,鼓起腮帮一吹,一声尖锐的哨音响彻云霄。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匹白马从远处奔来,那白马口衔缰绳,扬尘而来,通体发红,好似浑身染血,速度却快的骇人,飞至刘文身前,又主动停了下来,屈膝而立。
杨肆吓了一跳,又惊又奇,先是惊讶这马如此通人性,又惊这马浑身是血,定然是伤势沉重,可身受重伤又怎么能健步如飞呢?
刘文抱起刘高,翻身而上,拾起缰绳,那宝马便如同蓄势待发的箭,马蹄在地上躁动不安地磨蹭着。
刘文冷冷地注视着两人:“长孙棠,杨肆……跟你们俩的仇,我此生是报不了了,可我还有孩子,三十年后,青州长孙府后山,我的孩子要跟你的孩子一决生死,你我的恩怨一笔勾销,到时谁胜谁负,皆由天定……”
长孙棠忽然说道:“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刘文一声狞笑:“哼,你若是不答应我,我今生今世不会放过觅剑山庄,就算是死,也要扰得你们不得安宁。”
刘高之前在悬崖上听见了两人的谈话,自然也看见了两人之间那非比寻常的亲昵,这让她大为尴尬,所以才一直装睡。
刘高上下打量着两人,心道:“这长孙棠跟杨肆惊世骇俗,两个女子却如同做了夫妻一般,那自然是不可能有孩子的,若是让二哥知道了,定然就会让长孙棠的亲姐姐,长孙棠的亲外甥女来迎战,那这赌约岂不是落到了小堤儿头上?”
刘高心中对那孩子百般维护,生怕二哥牵扯到上官堤身上,便闭口不语,希望这赌约能作废。
杨肆见刘高保持沉默,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好,若是我跟长孙棠日后有了孩子,三十年后自然赴约,只是这孩子必须得是亲生的,不能是收养来的,更不能是从旁支过继来的。”
长孙棠颇有些心虚地看她一眼。
刘文还以为杨肆心思缜密,对着赌约条件要求详细,心中还对她小小地敬佩了一下,自然对她的话欣然答允:“这是自然……你们的孩子,必须要从你和长孙棠的肚子里出来,而我的孩子,必须要从我妻子肚子里出来,别的一概不行!”
刘高看了看哥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觉得他这样蒙在鼓里不好,正欲将真相告知,却又觉得,他这样有个盼头也挺好的,便缄默其口了。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杨肆扭头问道:“长孙棠,你说呢?”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文点了点头:“好。”
缰绳高高扯起,刘文带着刘高,一骑绝尘,翩然远去了。
杨肆望着红彤彤的马屁股,放松地叹了口气,又问出了刚刚的疑惑。
长孙棠听后,笑道:“那不是马的血,而是马的汗,那马的品种乃是西域上好的汗血宝马,只要一出汗,发的汗是红的,所以看上去就像血一样。”
杨肆点点头:“原来如此。”
长孙棠见她眉心微蹙,若有所思,便问道:“怎么了?这马有什么不妥当吗?”
杨肆斟酌道:“照你这么说,这马应当十分名贵了?”
“自然,汗血宝马日行千里,是万里挑一的宝马。”
杨肆心中更是疑惑:“可是当初……在青州,他们可骑不起这么好的马。”
长孙棠一愣,杨肆又说道:“当初在青州,他们骑得都是高头大马,虽然名贵却不珍贵,而且他们纵马追了我们那么久,我也没见哪匹马是汗血宝马,如今他们来围攻觅剑山庄,却骑了这么一匹好马,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长孙棠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见到上官灿带着鹤顶红神色慌张,朝着两人疾步走来。
“不好了,望月被人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