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多骤然收手,双目紧闭却不愿转身。
左右两人分别迎上:“老夫人。”
钱不多长叹一声,回身行礼,走到她身前:“母亲。”
众人都长吁一口气。
万海说道:“钱老夫人光临寒舍,晚辈已让人备下饭菜,聊表心意。”
万小公子还要说话,万海一耳光打了上去:
“你这就去祠堂思过!没我的命令,你不准出来!”
两个仆人带着满脸眼泪的小公子走了,钱不多冷哼一声,只瞪着小公子。
几人被万海迎着去往厅外。
杨肆和长孙棠无心吃茶,走在最后。
长孙棠拉着她左瞧瞧右看看:“你没事吧,可有伤到哪里?”
杨肆:“手疼,刚刚她一掌打来,虽然没打到我,但还是很疼。”
长孙棠拉开袖子,白皙的手腕上通红一片,心疼地给她揉了揉:
“不多掌风凌厉,回去我给你上点药,你刚刚干嘛护着这孩子?”
长孙棠见杨肆在林中对黑轮下手果断,还以为她眼里容不得沙子,纵然袖手旁观,也不会出手相助。
杨肆心里一甜,在她耳畔悄声说道:
“我看你不想让钱不多杀那孩子,我就顺手护一护他啦,却不知道钱不多为什么这样生气?”
杨肆偏头想着。
长孙棠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你看钱不多跟我们有什么不同?”
杨肆看着她黑黝黝的眼眸,心里没来由地一跳,被她拉着的手也开始发热。
杨肆错开眼神:“嗯……她……她的眼睛好像没有你的黑。”
长孙棠轻叹一声:“是啊,钱不多不是中原人。”
杨肆啊了一声:“中原是哪里?是这里吗?那除了中原,还有什么地方呢?”
长孙棠微微一笑:“中原就是这里,出了中原往西走有波斯,往北走是漠北,往西北去还有天山,再往东南走是关外,直下南方就是岭南啦,这些地方都跟我们是十万八千里。”
“天下间居然这样大吗?”杨肆喃喃道:“那这些地方的人跟我们都不一样吗?”
长孙棠斟酌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地方不一样,那里的人自然也不一样。”
杨肆:“那她是哪里的?”
“她母亲是西域人,父亲是岭南人。”
杨肆想了想那温柔的妇人的样貌,不由得惊奇:
“啊?可我看她娘亲跟咱们是一样的,黑黑的眼睛,黑黑的头发,不想是什么西……西域人。”
长孙棠:“她并非是钱不多的亲生母亲,而是义母,她小的时候,双亲遭遇不测,便是这位老妇人收养了她。”
杨肆眨眨眼:“就像我师父捡我回去养大吗?那她母亲对她应当是极好的。”
长孙棠心念一动,下意识就想问问杨肆的身世。
可大厅内忽然发出一阵响动,两人连忙赶去。
厅内又多了四人。
领头的男子胡须凌乱,双眼红肿,身侧是慈眉善目的胖夫人,身后一男一女甚至年轻。
杨肆一惊。
这正是万连春和他慈眉善目的夫人,还有万萍万白两姐弟。
万连春还在祭拜二哥。
钱不多拿着一张纸,目眦欲裂,大喝道:“好大胆子!竟敢伪造我钱远镖局的镖单,你这镖单虽然制作周全,可瞒不过我的眼睛,你四季山庄欺人太甚!”
钱不多还要动手,钱老夫人瞬间拦在了她身前。
钱不多气极:“娘,你干什么总是护着他们,你知不知道那万家的小畜生刚刚说了什么!”
钱老夫人眉宇宁静:“你如此动怒,想来是提及了渔村二字。”
钱老夫人心疼道:“唉,你又何必如此执着?那渔村……”
“娘!”
钱不多双眼通红,执拗地望着她,喝道:
“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为了让人忘了那渔村,天下人都瞧不起我,我就是要他们看不起我还要来讨好我!”
钱老夫人痛心疾首:
“这些年你性子愈发偏执,但凡有渔村二字就要动怒,你纵然是穿金戴银,看看江湖上哪个人尊你,敬你啊!”
钱不多咆哮:“我不在乎这些!”
钱老夫人望着她,疲惫地看着她。
她知道她的女儿,她是在乎的,不然不会如此应激。
她摆摆手:“老身告辞,就请‘富可敌国钱不多’留步,商谈您的生意吧。”
钱不多一怔,脸上尖锐神情立散,跪倒在地,拉住她衣角。
钱不多挥着身上破旧的衣裳,轻声哀求:“母亲,您不愿穿好衣服,我来陪着您穿,您想不住好屋子,我陪着您住,可您不能抛弃我啊……”
众人皆是一惊,前几年钱不多奢靡的风气在江湖上很有名气,这些年反倒是一切从简了。
原来都是她母亲的功劳。
钱老夫人抚摸上她的脸,声音发颤:“孩子,你错了没有?”
钱不多哽着脖子:“没有……瞧不起我的人该死,渔村的人也该死!”
她仰头望着她:
“母亲,当年我在柳江快饿死的时候,村子里人人喊打的时候,是您把我捡了回去,是您把我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渔村那些人于我来说,没有半点恩情!”
钱老夫人不由得落泪:
“你当年一把火烧光了渔村,还不解气吗?”
钱不多眼含热泪,却仍是固执:“若不是您将他们疏散,那些人早就死光了,我只恨……”
钱老夫人一个耳光落在她脸侧。
“若是你如此恨那渔村,不如先将我一刀杀了,毕竟我也是那渔村出来的,你恨渔村,我恨我……我恨……我捡回……”
钱老夫人终究还是心疼,那个‘你’字始终没能说出口。
钱不多如遭雷击,她漂泊半生,什么都不在乎,可她在乎她母亲。
钱不多好似失了浑身的力气,随后撑起身子,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母亲……我知错了。”
钱老夫人本是岭南渔村中一个人人嫌恶的女子,只因她父母出海时遭了海难,村民便认为她有不祥之兆。
她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村尾,每天将破碎的渔网缝好,蒙着面去村中交易,聊以糊口。
村里没有人跟她来往,也没有男人愿意娶她。
本来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她在海边遇到了一个孩子。
她本想当做没看见的,可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比海啸声还震人心弦。
她想着,带回去照顾两天,等父母找来了,就还给他们,说不定还能拿到一笔感激的钱财。
她这么安慰着自己,将襁褓幼儿带回了家。
她养不起这个孩子,只能养活自己,这个孩子会让她在村子里更难相处。
养了三天,没有人来领走。
她想将孩子扔掉,清晨的阳光落下时,她又发现这是一个双眸泛黄的孩子。
她开心地想,这孩子得了黄疸,就算养着,也活不了多久。
这样她又将她带了回去。
这一养,就是十几年。
她看村里有的孩子去打渔,有的孩子被送去读书。
于是她也将孩子送去了私塾。
可她不知道,私塾要钱。
幸好,教书先生是个好人,允许钱不多在门外听课。
那大概是母女俩最幸福的时刻了。
每天她补好了渔网,卖得了钱,攒够了,就给钱不多买一本书,两个人手牵手从镇上回渔村。
钱不多认了字,回来问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她爹娘生前就是幺儿幺儿的叫着,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也不知道钱不多该叫什么?
小钱不多眨着黄黄的眼睛,稚嫩又老成地说道:“那……我来给咱们起名字好不好?”
“好。”
小钱不多在私塾学了好多字,也学了百家姓。
听到钱这个字的时候,她心动了,钱啊。
“那我们就姓钱,叫什么呢?”
小木屋里是她用鱼油做的小灯,很黄,看着很温暖。
她抱着钱不多,慢悠悠地想:
“我就叫钱多多吧,等以后我有很多的钱,就给你买镇上用的那种蜡烛,可亮了。”
年轻的钱多多是充满希望的:“到时候,我就跟镇上的张员外一样,天天出去做生意,给咱们换大宅子。”
钱不多握着她的手,摩挲着:“可是张员外天天都不回家,私塾里,他儿子说……他爹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的。”
“可能钱多了,就会忙一些吧。”钱多多举起渔网和针线:“就像我现在要补好这张网一样。”
钱不多拿着渔网跟她一起补:“那我叫钱不多,我不要大宅子,也不要你走,娘,你就一直陪着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