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

宁溯后知后觉的问，见席焕盯着湖面，迟迟不回答他的问题，便也跟着再一次看去。

“来了。”

席焕看着湖中心泛起的涟漪，提醒到，向湖边靠近了些。

“谁来了…”

宁溯话音未落，平静的湖水猛地炸开水画，柳树条们躁动起来，纷纷向下“扎”去，但水中的东西深潜在湖水下，将柳枝条引到湖心，再以最快的速度游到湖岸边。柳枝条们想追赶已经来不及了，确保安全后，她用双臂支撑，这才艰难地攀爬到地面上。

每在泥地中爬一步，就留下一双鳍印，直到整个身子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才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席焕一眼，这时，宁溯才看清她是怎样的一个样貌——蔚蓝色的眼瞳让人觉得应该灿烂无比，此刻却浑浊无光彩，眼珠甚至微微凸起，头顶光秃秃的，还带着些水滴顺着纹理滑落。

大片皮肤裸露在外，不着片缕，只在一些关键部位覆盖着些许鱼鳞，双腿修长森白，却好似没有力气，宁溯眼神闪躲，只来得及看一眼便下意识移开目光，心中默念“非礼勿视”，但即使就这一眼，他也清晰地看见，鱼人微微隆起的腹部。

怀孕…的鱼人？

进化后的鱼人长出了四肢，却不习惯站立，用双臂支起前身侧着坐在潮湿的泥土上，看见宁溯时眼中又带上悲痛，长着嘴无声地冲他们说着什么，面色逐渐变得痛苦，像是在哀求。

宁溯眼神一边躲闪，一边观察席焕与鱼人，心生奇怪。这种进化兽给他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不同于之前所见那些的笨拙，这鱼人展露出的神态表情，就好像真正有智慧一般。

蓝种狠狠烫了宁溯一下，他吸了口气将其取出，没等宁溯反应便从手中滑落，向着鱼人方向滚动。

“？”

宁溯伸出手去拦，席焕更快他一步，那灼热的温度对他似乎没有影响，宁溯接过来时却被烫的直捏耳垂。

席焕看着鱼人，眼中多了些怜悯，走进蹲下身，与鱼人平视，在宁溯震惊的目光中，伸手触碰鱼人的腹部。

手掌覆盖住大片腹部，级轻地向下按压，鱼人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表情变得极度痛苦，却并未阻止席焕的动作。

宁溯：“？!”

兽…兽产科？

就在宁溯疑惑之际，席焕突然站起身，朝后退了几步至宁溯身边，见宁溯从指缝中看着他与鱼人，便一把握住他的肩，两人一同转过身去背对着鱼人。

“干什么——”

被席焕控制住，宁溯下意识想挣脱，却被席焕冷声制止。

“别动。”

“她在排胎。”

宁溯还没开始挣扎，便像个鹌鹑一样安静下来，周围实在太过安静，以至于身后那悉悉索索的动静直直传入他的耳中，很不争气地红了耳尖。

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完全在他的认知外。

席焕并未注意到他，低着头，面色凝重。

好一会功夫后，身后这动静才停了下来，地面传来拍打声，那是鱼人的呼喊，席焕转身走过去，宁溯犹豫了一瞬，咬咬牙侧着头尽量不让自己直视鱼人，也跟了上去。对于进化兽的繁衍，他一无所知。

鱼人虚弱了很多，怀中抱着一个胎儿，也就半个小臂长度，但当宁溯仔细看去时，视线却猛地定格在它下身——这胎儿未成形的双腿之下寄生着鱼尾，粘稠的液体包裹着整身，胸口没有起伏，全身铁青，不难看出，是具死胎。

鱼人抱着胎儿，有些不知所措地张口，见席焕走过来，慌忙抬头望向他的同时，两行浊泪一同流了下来。

席焕也看见了死胎，冲她摇摇头，与她交流着什么，宁溯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也不懂，见此情景，有些手足无措地在一旁站着。

鱼人抱着死胎，往自己的怀中塞，拼命摇头，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席焕与宁溯，头低下紧紧贴着死胎，身体剧烈地颤抖。

“这…”宁溯带着些不忍开口，“她的孩子…”

席焕带着宁溯，重新退远了一些，给这位母亲留出空间。

“她本该是最完美的进化体。”

席焕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却颠覆了宁溯的认知。

“我曾经见过她的资料，茉莉，在这片湖中，她是唯一进化后存活下来的鱼类。”

“鱼类进化本就艰难，她成功了，而且非常完美，但她的孩子没有。”

“人类是胎生动物，但她本来是需要产出鱼卵，在体外受精孵化。”

“可惜遇到了进化，她这个孩子，在母亲进化后吸收了其它卵，才进化成胚胎。”

席焕说到这，面色一顿，有些惋惜的人继续向下说去：“可惜，它毕竟只是鱼。”

吸收的那些卵远远不够维持它的存活，卵与胎本就有差异，那条寄生的鱼尾就足以说明这个问题。就算有幸存活下来，也只能算做一件残次品。

“她拥有了智慧，蓝种则把我们带到这里，如果这条小鱼继续留在她腹中，那么不久之后，她也会死亡。”

宁溯听完这一切，久久不能回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茉莉低着头，一手搂着小鱼人，一手轻轻拍打，似乎这样它就能醒过来一般。

看着茉莉痛苦的模样，宁溯心有感触，这场末世带来的改变基因进化，对于它们而言，究竟是不是幸事呢？

茉莉进化的再完美，也保护不了她的孩子。

心头仿佛被重击，共情是人类的底色，在面对茉莉时，竟也忘却了对方的身份。

一时间，气氛沉重无比。茉莉沉浸在悲伤之中，浑浊的眼瞳甚于死水，失去孩子的母亲无一不恍惚，连柳树枝绕到头顶也未发觉。

柳树枝慢慢伸出虬结的枝干，渐渐包围了茉莉与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