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青铜古镜上光影流转如潮汐,竟变幻出一间恢弘殿宇,梁柱雕龙,金砖铺地,正是他从未见过的规制。
“这是泾阳皇宫的勤愍殿,祗项国君议事之所。”神君的声音轻缓如丝,刚落入他耳中,便见数人缓步入殿。
为首者头戴十二旒帝冠,玄色皇袍,应是祗项国君主。他身后跟着躬身的内官与垂首的大臣,步履轻缓不敢扰圣。
皇帝居中落座,众人行礼毕,依次分坐两侧,议政的序幕就此拉开。
“你需每日在此聆听朝堂议论。”神君留下这句嘱托,便转身离去,只留他一人守在那冰冷的镜侧。
他立在古镜旁,静静听着殿中诸人论及漕运、边患、农桑之事,桩桩件件皆需帝王最后权衡筹谋。可那些话语中藏着怎样的深意与机锋,那时的他却始终未能全然明晰。
镜中影像本就恍惚,皇帝的面容更是蒙着一层薄雾,殿中诸人或坐或立,未有一人踏近镜前半步,仿佛这镜面是一道无形的界限。
待殿中众人躬身告退,勤愍殿复归寂静,他忽见居中那身影缓缓起身,一步步朝着镜前走来。
他心下骤然惶然,神宫秘事断无外泄之理,可那步步逼近的身影,却让他心头如擂鼓般突突直跳。
直至皇帝立在镜前,他才看清那张面容:年过三十,身高八尺有余,剑眉斜插入鬓,星目炯炯含威却藏着倦意,鼻梁峻挺如峰,唇形微薄紧抿时透着决断。纵使身形清瘦,玄袍之下仍能窥见强健体魄,隐有龙虎之姿。
只是那周身萦绕的孤寂,如寒渊般化不开,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镜中皇帝孤身伫立,唇齿微启,嗫嚅之声轻若叹息,竟穿透镜面清晰传来:“你在那边吗?”
他心头一震,茫然四顾。文籁阁内唯有他一人,陛下问的,莫非竟是自己?
他轻声唤了句“陛下”,可那声音刚出口,便消散在阁内的寂静之中,未激起半分波澜。
镜中的皇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这声呼唤毫无察觉。一股空落之感从心底蔓延开来,让他更觉阁内清冷。
悠悠三载光阴倏忽而过,他在古镜旁默默聆听了三年朝堂风雨,也无数次目睹皇帝孤身立于镜前低语。
他渐渐读懂,“他”与自己一般,皆被寂寞缠绕着,身旁无人可以依偎,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亦无处倾诉。有好几回,他眼睁睁看着皇帝对着镜面悄然落泪,晶莹泪珠滴落在玄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彼时的他内心澎湃如潮,几欲冲破这无形的镜面壁垒,施展出神法让皇帝知晓:“陛下莫要伤怀,我始终伴您左右。”
可待指尖触及冰冷的青铜镜面,那份冲动终究还是被按捺下去。
他将满腔心绪藏于心底,继续做这镜后的旁观者,守着这份咫尺天涯的羁绊,直到到了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