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西里斯跟蒂塔站在一条乡间小路上。
路的两边都是高高的、枝叶繁茂的灌木树篱,头顶上是夏日的天空,像蓝宝石一样清澈、湛蓝。
在他们前面大约十五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一条漂亮的印花裙装,搭配一双大红色的亮面皮鞋,像一朵正热烈绽放的月季花。
芙西里斯知道她一定就是维多利亚了,因为四下里看不见别人,而且她跟长大后的维多利亚实在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见女孩顺着指示牌的方向一路小跑着离开,蒂塔和芙西里斯也连忙跟了上去。
他们走了一会儿,周围看不见别的,只看到两边高高的灌木树篱、头顶上湛蓝辽阔的夏日天空和前面那个穿着小碎花裙、蹦蹦跳跳的身影。
接着往前,他们看见了一个坐落在两座陡峭的山坡之间的村庄,教堂和墓地都清晰可见。
在山谷对面的山坡上有一座非常大的农场,它的周围有着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地,几头带斑点的奶牛正悠闲的卧在其中。
芙西里斯见此很是惊讶:“以前的人间城市居然是这样的吗?”
虽然他只去过人间三次,但在他那模糊的记忆里人间城市也不是这样的呀。
“这里不是城市,它只是上个世纪初的一个普通村庄而已。”蒂塔解释道,“维多利亚小姐是这家农场主的小女儿。”
芙西里斯点了点头:“哦哦!原来是这样!”
在两人交谈的同时,维多利亚也来到了斜坡前。
由于下坡的路太陡,维多利亚不由自主地小跑起来,芙西里斯和蒂塔也不得不加快脚步好继续跟在她的后面。
他们很快来到了农场的大门前。
“哦!我的上帝!”
随着一声尖锐的叫喊声响起,一名长相跟维多利亚有五分相似的妇人一下子冲了过来。
她抓住维多利亚,尖声道:“维多利亚·卡尔!你又去那个地方了是不是?!”
“妈妈,我只是刚好路过那里而已!”女孩辩解道。
“不要靠近那边!”妇人抓住她的胳膊,一边把她往屋里推一边说,“那里前段时间刚死了人,全家十一口人全死了!凶手到现在也没抓到,很危险的知道吗!”
“我知道了,妈妈。”维多利亚乖乖跟着她的母亲进了屋。
芙西里斯和蒂塔跟在她的后面,一起进了屋子里。
用餐的时间已经快到了,维多利亚的母亲正在张罗着今天的午餐,维多利亚则坐在沙发上。
她捧着一本儿童读物,有些吃力的看了起来。
芙西里斯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跟她一起看着那本童话书。
维多利亚正在读里面的第三篇童话,它讲述了一条美人鱼因为渴望获得灵魂而选择离开大海,步入陆地的故事。
“所以小美人鱼她最后获得灵魂了吗?”芙西里斯问道。
蒂塔笑了起来:“当然。在故事的最后,她得到了永恒的灵魂。”
“真好。”芙西里斯也笑了起来。
他不再去看那本儿童读物,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小小的维多利亚。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卡尔夫人端着餐食出来的时候,维多利亚也终于看完了第三篇故事。
她放下书本,蹦蹦跳跳的跑到餐桌前坐下。
“维多利亚,你擦手了吗?”她的母亲问道。
“我擦过了,妈妈。”维多利亚指了指桌子上的布,“对了,哥哥还没有回来吗?”
“应该快到了,你先吃吧。”
卡尔夫人舀了一碗浓汤给她,然后匆匆忙忙的往厨房跑去。
“哦。”维多利亚应了一声,拿起刀叉开始吃午餐。
芙西里斯好奇的打量着她的午餐:一碗颜色古怪的蔬菜浓汤,一杯牛奶,两片面包外加一根肉肠。
“上个世纪初的经典餐食,那时候的人类都这样吃。”蒂塔说。
她站在芙西里斯的身边,望向维多利亚的背影时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她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芙西里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屋内的装饰。
蒂塔笑着问道:“在想什么?”
“嗯……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维多利亚曾经跟我说过,她的成年礼是在城市的一家餐馆的后厨里过的,她当时在那里打零工。”芙西里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可是从她目前的家庭情况来看是绝对够她衣食无忧一辈子的……所以我在想,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她从衣食无忧到不得不靠打零工来维持生活?”
“你说的很有道理。”蒂塔露出了赞许的微笑,“我很高兴你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
蒂塔问:“你还记得卡尔夫人刚才提到了什么吗?”
“当然,她说维多利亚的哥哥今天会回来。”
蒂塔继续问道:“还有呢?想一想维多利亚小姐刚回到农场门口时,她的母亲说了什么?”
“噢!她让维多利亚不要去某个地方,说那里很危险。因为前段时间死了人,凶手也没被抓!”芙西里斯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跟那个凶手有关吗?”
“非常正确。”蒂塔点了点头,“就在今天晚上,凶手再次杀了人——受害者正是维多利亚小姐那即将归家的哥哥。”
芙西里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
“维多利亚小姐的哥哥死了。她的父亲和母亲也因此事深受打击,在之后的几年中先后离世了。”蒂塔说,“在她的父母都离世后,她的小姨来接走了她,然后一起去了城市生活。”
在她短短的几句话里,维多利亚的童年就这样结束了。
芙西里斯深深吸了一口气,追问道:“那凶手呢?凶手被抓住了吗?”
“抓住了,凶手是一位任职于当地教堂的牧师。”蒂塔叹息道,“可为时已晚了。”
“是啊……”芙西里斯喃喃自语着,“那些因他而逝去的生命不会再回来了。”
那些因他的一己私欲而支离破碎的家庭也永远无法再与他们的亲人团圆了。
在两人交谈的过程中,场景发生了变化。
那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穿着素白色长裙的少女。
芙西里斯知道,她就是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此时的样貌跟芙西里斯记忆里的那个“樱桃”已经相差无几了,只是现在的她看起来没有在地狱时那么死气沉沉。
她往里屋探了探头:“小姨,我出去了!”
女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知道了!记得晚上回来吃饭!”
“知道啦!”
维多利亚背着吉他,推开家门匆匆忙忙的出去了。
芙西里斯和蒂塔连忙跟了上去。
“维多利亚小姐在父母离世后便跟着她的小姨一起搬到了这里,我记得这座城市好像还是某个国家的首都呢。”蒂塔说,“这里的繁华程度在当时算数一数二的了,无数的演员和歌手都聚集在这里。维多利亚小姐也因此产生了一个愿望:她想成为一名歌手。”
芙西里斯抿起唇:“她做到了。”
蒂塔垂下眸子,她轻声道:“是啊,她确实成了一名歌手。”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维多利亚的身后。
少女背着吉他一路飞奔,明媚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
她那长长的头发被风吹起,在空中划出如海浪般的弧度。
“抱歉,我来迟了!”维多利亚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屋子里正坐着两名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年,其中一名女生兴奋地朝她举起一张纸:“快来看看这个!”
“来了来了!怎么了吗?”维多利亚放下吉他,凑过去看那张纸上的内容。
蒂塔说道:“一家制片公司打算签下维多利亚,但她拒绝了他们。”
“为什么?”芙西里斯不解地问道,毕竟只要签下公司,她能得到的资源绝对会比现在好百倍。
在大部分人看来签约公司绝对是利大于弊的,所以维多利亚为什么要拒绝呢?
“因为——”
“我不会去的。”
蒂塔跟维多利亚同时开口道。
见此情景蒂塔便不再说话了,她微微一笑,示意芙西里斯去听维多利亚自己说。
刚才朝她招手的女生皱起眉:“为什么不去?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呢!”
“合同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他们只打算签我一个人。”维多利亚摇了摇头,“我不会扔下你们独自登台的。”
“……你再好好想想吧,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女生说。
“是啊,维多利亚。”另一名男生也开口劝道,“我们两个组乐队是因为兴趣爱好,最后还是要回归生活的,所以签不上也没关系。可你不一样,我们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喜欢唱歌,我们不希望你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
维多利亚抿了抿唇:“可是……”
“没有可是,维多利亚。”女生打断了她的话,将那张合同塞给她,“你必须要去!如果你因为我们而错过这次机会的话,我会愧疚一辈子的!”
男生也笑了起来:“是啊是啊!要是以后你真的出名了,要记得给我们签名啊!”
蒂塔开口补充道:“她们为了让维多利亚能够登上更大的舞台选择了解散乐队,维多利亚最后也签下了合约。可那时的她们并不知道,正是这一决定成了维多利亚此生噩梦的开端。”
维多利亚很有才华,但也正因为如此,她的才华在那个时代成了她痛苦的根源。
她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知识……可当时的人们只在意她好不好看。
她的经纪人告诉她:“你只需要漂亮就好了,至于唱得好不好——谁会在意呢?”
她的老板暗示她:“大家只想看美丽的事物,你的工作就是当好一个漂亮的花瓶。”
人们愿意为“卡尔小姐”的脸花上数万元,而维多利亚的才华却一文不值。
她的作品被公司拿走,成了其他男歌手的“创作”。
维多利亚也想过离开,可为时已晚。
她的名字被公司注册成了商标,如果离开,她就必须要赔偿公司因此事而造成的所有损失。
那是一笔天文数字,她根本就拿不出那么多钱!
维多利亚没有办法,只能继续留了下来。
社会的不公平,人们的轻视,老板的打压……所有的一切令她痛苦不堪,而小姨的死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小姨在一个晚上突然晕倒,送医后被查出是癌症晚期。在那个时代,得了癌症基本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更不用说晚期了。
维多利亚没有办法,只能寸步不离的守在小姨身边。她看着小姨的身体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苍白……她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了。
仅仅过了三个月,她的小姨便去世了。在处理完小姨丧事的当天晚上,维多利亚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结束了她痛苦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