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由七位魔王共同治理,而坐在巨石上的那只黑发恶魔便是这段记忆的主人——被冠以“暴怒”之名的魔王萨麦尔。
那时的地狱还没有那么多恶魔,七大城还没有完全划分出来,宏伟的宫殿尚未建立,萨麦尔也不需要处理政务。
他一如往常那样来到巨石堆边,本打算坐在其中一块巨石上发会呆,岸边一枚闪闪发光的东西却在此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枚小小的海音螺——一种可以用来储存声音的海螺,储存量跟它本身的大小有关。
巨石堆的旁边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就连寻常恶魔站在河里都会被水流卷走,更不用说小小的海音螺了。
可它居然没有被卷走,反而留在了岸边,真是不可思议。
出于好奇,萨麦尔将它从岸边捡了起来。
拔出塞子后,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您好,能听到吗?这是我寄出的……嗯……第三十六个海螺!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有没用,因为前面三十五个都没掉了……所以如果您捡到了它的话,可不可以麻烦您寄点礼物给我——叶子、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都行!我也会给您寄礼物的!”
海音螺是个非常神奇的东西,它能记住第一个录入声音的人以及录入声音后第一个打开它的人。
萨麦尔将塞子插回去后便将它重新扔回了河岸边,他对所谓的“互送礼物”一点也不感兴趣。
又待了一会儿他便离开了。
在之后的三四天中萨麦尔依然天天来,那枚海音螺也始终躺在河岸边。
没有任何恶魔在意它,只有河水不断拍打着它。
在第六天的时候,萨麦尔又来到河边,他终于将它从岸边捡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把它捡了起来,只是突然就想这样做了。
他没有往里面录声音,只是随手摘了一朵长在河边的野花,然后塞进了螺中。
小小的海音螺再次被抛入河中,顺着湍急的河流消失不见了。
在此后的六十多天中,萨麦尔依然天天来河边坐着发呆。
就在他几乎快要将那个海音螺完全忘记时,它再次出现在了岸边。
萨麦尔将它捡了起来,拔出塞子后那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谢谢您,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回音呢!对了,我也给您准备了礼物,已经塞在海螺里了!另外那朵花真的很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样式的花呢!”
螺壳中安放着一枚小小的浅紫色晶石,萨麦尔将它取出,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只是一块比较透亮的石头罢了,并不值钱——扔在水里都没有恶魔愿意弯腰去捡的程度,也就只有幼崽会喜欢了。
尽管早已拥有了数不尽的珍宝,但黑头发的魔王还是将它收了起来。
至于为什么要留下这枚平平无奇的石头……他也不知道。
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萨麦尔依然天天来到这条河边,而那枚海音螺每隔三十几天便会出现在岸边一次。
海音螺的主人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每次寄来前都会录好多句话。
关于他的事情,萨麦尔也在那来来回回的螺中逐渐了解清楚了。
海音螺的主人是一名尚未成年的魔鬼,还没有名字——魔鬼跟人类的习惯不太一样,他们的名字并不是由父母取的,而是由他们自己来取。
而给自己取名字的事,只有在成年后他们才会开始准备。因此在他们没有想好名字前,大家会用他的母亲或者父亲的姓氏来称呼他。
这只海音螺的主人目前叫斯卡兰德,跟他的母亲姓。
小斯卡兰德的身体状态从一生下来就很差。他每天都要吃药,大部分时间也只能躺在床上,即便是在极少数能外出的时候,他也走不远。
他是一只有着长长腕足的海怪,可本应生活在海洋里的他却从来没有见过海洋——他没听过浪潮拍打沙地的声音,也不曾感受过海洋的温度。
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幼崽们可以在外面嬉戏打闹,他却只能躺在床上。
关于生病的事情,他在海音螺里说:“虽然大家都没在我面前讨论过我的病情,莉莉丝姐姐她们也总是安慰我说病一定会好的。但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的病永远也好不了。”
提到心愿时,他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出去看看。我想看看那片传说中的血色森林,我想伸手摸一摸碧蓝色的海水,我想登上那座高悬于夜空中的空中之城。而且听莉莉丝姐姐说那里还住着一条会喷火的黑色巨龙呢,非常大的那种!”
……
小斯卡兰德总是寄海音螺过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萨麦尔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是随便塞点东西给他了。他重新化为巨龙,展开双翼离开了这片已经居住许久的地方。
他去了很多地方,足迹遍布了大半个地狱。
他用记忆瓶存过浩瀚无垠的大海和浪潮翻涌时的声音,也录过那片血色森林和里面鸟儿们嬉戏的鸣叫……每到一个新地方,他就会存一点东西进去。
等海音螺到来的时候,他就会将封好的记忆瓶塞进去,一起送到躺在病床上的小斯卡兰德手里。
他希望小斯卡兰德能开心一点。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他从来不曾对任何人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感情——无论是怜惜、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当世界上的第一个生命出现时,七位魔王便随之诞生了。他们在尚未开启的地狱中沉睡,一直到魔鬼两姐妹出现——她们打开地狱之门,提前将他们从沉眠中唤醒了。
他们即是地狱本身,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萨麦尔并不算生命,自然也无法理解并产生感情。
他的胸腔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空的,他没有能感知情感的心脏。
可现在,他听到胸腔里传来了小小的、微弱的跳动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长,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
九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在这九年的时间中他们依然保持着三十几天一次的交流频率。
就在今天,海音螺照例到来了。
萨麦尔将它从河中捞起后拔出塞子,小斯卡兰德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晚上好!我马上就要成年了!不知道你下个月有没有空……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空的话……嗯……你会来参加我的生日对吧?我已经把东西塞在海螺里了,你可以拿着它直接来!”
生日……好像指是幼崽们出生的日期,据说他们每年都会过一次。不过既然是成年的生日,应该会比平时的更重要吧?
萨麦尔将海螺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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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斯卡兰德是名个子不高的金发少年。
他的皮肤因为长年生病而略显苍白,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却亮晶晶的闪着光。
看着他的眼睛,萨麦尔突然想起来了九年前他送出的那颗浅紫色晶石。
“您好,打扰了!”小斯卡兰德犹豫了一会,还是喊住了面前的黑发恶魔,“您有没有看见一个带着海螺的恶魔进来?”
萨麦尔看向他:“什么?”
“我在等我的朋友。”他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如果他没来呢?”萨麦尔问。
“……那他可能是有事吧。”小斯卡兰德说。
他突然垮下脸来,看起来有些失落的样子。
看着他的神情,萨麦尔突然有些后悔刚才那么说了。
他还是希望小斯卡兰德开心一点。
魔王蹲下身,将海音螺放在了金发少年的手里。
“欸?它怎么在您——”小斯卡兰德怔了一下,然后很快便反应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我会来的。”萨麦尔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生日快乐。”
“谢谢——!”小斯卡兰德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伊瑟尔……我还是喜欢这么叫你,可以吗?”
萨麦尔笑了笑:“当然可以。”
“伊瑟尔”这个名字来源于八年前,那时小斯卡兰德还在学认字——他不是在地狱里出生的,再加上常年生病导致记性不太好,因此在方面学的很费劲。
萨麦尔给了他一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纸条,结果他因为很多字还不认识,误将“萨麦尔”念成了“伊瑟尔”。萨麦尔也并不介意他这么叫自己,于是这个名字就这么留下来了。
当然,“伊瑟尔”是只属于小斯卡兰德的专属称呼。
——————
小斯卡兰德很喜欢尝试各种新奇的东西,因此总是缠着维因塔尔撒娇,想让她同意放自己出去玩。
维因塔尔被他缠得实在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他。
在走之前,她又强调了一遍:“必须跟着他,不许私自乱跑!还有每天要记得定时吃药,明白了吗?”
“知道啦!”小斯卡兰德挥了挥手,跟着萨麦尔一起离开了。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这对于此前从未出过远门的小斯卡兰德来说无疑是极大的惊喜。
整段旅途中他都十分兴奋,甚至在回到家后都没完全缓过来。
……然后就被芙蒂维娅训斥了。
面对她的训斥,小斯卡兰德自然是连连认错,然后坚决不改。
……
小斯卡兰德在三十岁生日的时候给自己取了名字——芙西里斯。
芙西里斯总是和萨麦尔待在一起,他说:“我喜欢跟伊瑟尔待在一起。”
伊瑟尔会无条件包容他的小脾气,会耐心照顾他的身体,而且他还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回过海音螺的恶魔。
在他送出去的三十六个海音螺中,只有那一个得到了回音。那些曾被数次打开并观看的记忆瓶仍然摆在房间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只能靠它们来解闷。
伊瑟尔对他很好,所以他喜欢待在他身边。
一切发生的都那么自然,他们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
芙蒂维娅和维因塔尔对此有些顾虑,于是找上了萨麦尔。
“……我们很高兴他能获得幸福,但是——”芙蒂维娅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关于他的身体状况,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我们过去一直不忍心告诉他,毕竟他这一生实在太短暂了,我们还是希望他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开心一点。”
“因为他的母亲身负诅咒的原因,他的身体状态从出生开始就很糟糕。我们试过很多方法,可他的身体始终没有好转。”维因塔尔说,她的眼睛有些红红的,“大家都说他不可能活过三十一岁,他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可是对于魔鬼们来说,三十岁还是小孩子呢……”
明明还是小孩子的年纪,芙西里斯的生命却已即将走到尽头。
萨麦尔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芙蒂维娅摇了摇头,“无论是吃药还是使用法术,对他都不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