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风吟咬了咬牙,转身走到衣柜前,挑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青布衣裙换上,又从梳妆台上拿了一些碎银子,塞进衣袖里。
她走到床边,俯身看着蒋右哲的脸,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眉眼,声音轻得像梦呓:“等我回来。”
她不敢叫醒他,怕他担心,更怕他阻止。
夜色深沉,雨势渐小。
尹风吟推开客房的后窗,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出窗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稳住身形,一头扎进浓浓的夜色里,朝着启明孤儿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裙,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意识越发清醒。
她知道,这一去,或许会揭开尘封已久的伤疤,或许会陷入新的危机,但她必须去。
她要知道真相,要知道尹家覆灭的真正原因,要知道那个女人和佘旭之间,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小巷的尽头,隐约可见启明孤儿院的轮廓,那座爬满青藤的小楼,在夜色中沉默着,像是一个等待了多年的秘密。
……
…………
巷尾的黑色轿车里,灯影昏黄如豆。
佘旭瘫在后座,右臂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染红了车座上的丝绒垫。
他浑身脱力,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方才在佘府的癫狂狠戾,此刻尽数化作狼狈不堪。
黑衣女人坐在他身侧,指尖捏着一卷浸了药酒的纱布,动作利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替他处理伤口。
酒精碰到皮肉的瞬间,钻心的疼意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佘旭猛地一颤,牙关紧咬,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却硬是没吭一声。
女人抬眼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如刀,落在他脸上的血污和青肿上,眉头蹙得更紧。
她放下纱布,抬手,指尖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却重得让他几乎坐不稳。
“出息了。”女人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学会用毒对付一个姑娘,学会用手榴弹同归于尽,学会把我教你的东西,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佘旭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下巴抵在胸口,像个被老师训话的孩子。
他的后背绷得很紧,却不敢有丝毫反驳。
“送你去南洋,教你格斗,教你布局,教你在乱世里保全自己的法子,是让你靠着走私国宝,勾结日伪,赚那些肮脏钱的?”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尹家当年待你不薄,阿吟那丫头,小时候把最甜的糖糕塞给你吃,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我没有……”佘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我只是想让她留在我身边……我只是想让她看看,我现在有能力护着她了……”
“护着她?”女人冷笑一声,抬手狠狠戳了戳他的额头,“你用三日醉锁着她的性命,用枪指着她的太阳穴,这就是你说的护着?佘旭,你告诉我,这些年在南洋,你是不是把心都染黑了?”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戳得他额头生疼。
佘旭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依旧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你以为攥着那些利益,攥着那些权力,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女人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惋惜,“当年尹家被当成弃子覆灭,我没能阻止,是我欠了尹家的情。可你呢?你非但没有记着尹家的好,反而借着乱世,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你忘了,你小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要做个顶天立地的人,护着那些像你一样无依无靠的人。”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佘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些尘封的记忆翻涌上来。
城西巷的老槐树,尹家老宅的栀子花,阿吟递来的糖糕,还有他趴在女人的肩头,信誓旦旦地说要做个英雄的模样。
…
原来,他早就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
佘旭的眼眶渐渐红了,水汽氤氲在眼底,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得一塌糊涂。
他抬起头,看向女人,那双总是带着狠戾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湿漉漉的委屈和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师傅……”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错了……”
这三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曾经不可一世的走私网络操盘手,曾经在上海滩翻云覆雨的狠角色,此刻在自己的师傅面前,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和棱角,露出了少年时的脆弱和稚态。
女人看着他眼底的湿意,心头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抬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和血污,动作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
“错了,就要改。”她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上海滩你不能再待了,跟我回南洋。把那些走私生意都停了,好好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