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晨雾彻底散尽时,蒋右哲的枪伤虽已结痂,但肩头的力道仍使不出来,脸色也依旧带着病气。
尹风吟和老夫妇道了谢,又将身上仅有的几块银元留下,便扶着蒋右哲踏上了返程的路。
他们没敢走大路,只拣着偏僻的山道往山外挪。
秋风吹过山林,卷起枯黄的落叶,两人的身影在蜿蜒的小径上显得格外单薄。
蒋右哲不愿总靠她搀扶,强撑着自己走,却还是走得跌跌撞撞,每动一下,肩头的伤口就扯着疼,额角的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淌。
“你慢点,别硬撑。”尹风吟见他脸色发白,又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关切。
蒋右哲垂眸看了眼她紧扣着自己手臂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心头竟莫名一暖,哑声道:“没事,很快就能出山了。”
两人正踉跄着往前走,前方山道的岔路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白发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里拄着根桃木拐杖,身旁还摆着个药箱,药箱上插着根写着“济世”二字的小旗子,正眯着眼打量他们。
“年轻人,步子这么急,是赶着去投胎?”老头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目光扫过蒋右哲的肩头,又落在尹风吟脸上,“这后生的伤,是枪子儿打的吧?再这么拖下去,胳膊怕是要废了。”
尹风吟心头一震,连忙扶着蒋右哲上前:“老伯,您能治他的伤?”
老头捋了捋下巴上的白胡子,慢悠悠点头:“治是能治,不过我这药钱,可不是寻常价能买的。”
蒋右哲皱眉,他此刻身无分文,身上值钱的东西早就在跳车时丢了。
刚想开口说不必麻烦,就见尹风吟抬手摸向脖颈,将那枚刻着“弥生”的玉佩摘了下来。
玉佩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也精致,显然价值不菲。
这是佘旭给她的信物,也是她如今唯一值钱的物件。
蒋右哲瞳孔骤缩,伸手想拦她:“你干什么?这玉不能……”
“闭嘴。”尹风吟打断他的话,将玉佩递到老头面前,语气很淡,“老伯,这玉佩能抵你的药钱吗?”
老头接过玉佩,对着天光瞧了瞧,又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头:“够了,够了,这玉成色不错,抵我十副药都够。”
蒋右哲看着那枚玉佩落入老头手中,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他没想到她会为了自己,拿出这么重要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听尹风吟转头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带着几分别扭:“虽然你不是什么好人,又霸道又混蛋,但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就救你一下吧。”
蒋右哲喉结动了动,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头将玉佩揣进怀里,招手让他们跟着自己去了附近的山坳小屋。
小屋简陋却干净,四处都晾着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老头让蒋右哲趴在木板床上,解开他肩头的布条,看着那结痂却依旧渗着淤血的伤口,捻起几根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穴位。
银针入体的瞬间,蒋右哲只觉一股麻意顺着经脉蔓延,肩头的胀痛竟缓解了不少。
老头又捣鼓出几味黑乎乎的草药,捣烂后敷在他的伤口上,用新的布条仔细缠好,动作干脆利落。
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蒋右哲肩头的伤算是处理妥当。
尹风吟一直守在旁边,见老头停了手,刚想道谢,却被老头一把攥住了手腕。
“姑娘,我帮你也把把脉吧。”老头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尹风吟愣了愣,没来得及挣脱,只觉老头的指尖微凉,搭在手腕上竟有种异样的熟悉感。她看着老头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也跟着发慌:“老伯,我……我没病啊。”
老头没应声,闭着眼又仔细感受了片刻,忽然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姑娘,你这脉象不对劲。”
他顿了顿,又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这脉相,乍看平和,实则内里藏着一股滞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记忆脉络,不是天生如此,是后天人为所致啊。”
……
………
暮色漫进山坳小屋时,老头刚给蒋右哲换完最后一次药。
他捻着胡须,看着尹风吟怔忪的模样,缓声道:“这人为压制的记忆,单靠草药解根难,最好是循着当年的轨迹,重新经历一遍旧事,或许能撬开记忆的锁。”
这话像颗石子,在两人心底都激起了涟漪。蒋右哲攥紧了拳,眼底闪过一丝急切,却又怕逼得太紧吓到她。
尹风吟则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脉象里的滞气和老头的话,让她心头那片空白越发晃得慌。
夜里,山风拍打着窗棂,小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