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袋里震荡着强烈到恶心的眩晕，后胸口则腾起一阵阵骨头间挤压后挫伤内脏的窒息般钝痛。有几秒钟他甚至在惊讶，为什么厄运没能将自己一击毙命，还要徒留他在人间经历这般非人的痛苦。

好在商侥意识陷入昏迷不到五分钟，就在难以承受的痛苦和冰冷沉重的雨水中挣扎着醒了过来，眼前是一片血雨混杂的模糊色块，整个人像跳上岸的鱼，无意识地痛苦喘息着。

他努力聚拢被剧痛分散的神智，不知多少个呼吸后，终于费力抬起满是血道的手抹了把眼睛。

也是这一动，他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腕似乎骨折了，但两只腿居然还能感觉到膝盖和脚腕，原因是他所在的副驾驶座的车头，并未被完全压在巨大轮胎下，所以车内腿部的空间还算有余。

等等，那被压住的岂不是驾驶座上——

就在商侥努力眨着眼，想要扭头去看驾驶座的情况时，耳朵忽然在汽车颓然的轰鸣声、雨滴冷漠的淅沥声中捕捉到一个拖沓、踉跄的声音，重点是十分像人的脚步声。

第一时间，他心中升起的却并非是获救般的喜悦。

谁叫他常年生活在孤寂、封闭充满负面情绪的环境里，早就把对人性的期待降到了最低。况且这辆深夜违规赶路的巨大卡车出现得太过突然，还有SUV在撞击后根本没有弹出的安全气囊......

商侥低垂下头，任由血水染湿他杂乱的额发，再顺着红肿的额头流淌过眼睛，明明脸上仍然一片挣扎神色，痛苦却从他眼里消失了，变成一片沉默的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绕过SUV变形损毁的车头，一脚深一脚浅地靠近车窗。

在这样诡谲危急的情况下，商侥微微蜷缩起身体，镇定自若地指挥着唯一能动，沾满血污的右手，摸上了自己衬衣第一颗的纽扣。

那颗纽扣和其他透明纽扣不同，是他十几岁时的某节培训课上，被不擅长手工的omega好友粘上了一颗粉色水晶，粘得还不是很好，后续还补过几次胶。

商侥深呼吸一口气，手指颤抖得厉害，废了老大的力气才把它抠了下来。

此刻脚步声已近在耳边，于是他干脆装作脖子被安全带勒伤，将水晶按在掌下，整个人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这样匆匆忙忙的演技其实谈不上高明。

但阴沉灰蒙的天色和倾盆大雨是天然的掩护，再加上来者似乎也......情绪混乱，商侥等了好一会，发现对方甚至不太敢靠近车窗。

咳嗽间，他的目光透过暗红的血污远远望去，看不清那刻意躲避的面容，但能看清对方手竟举着个手机，说话声哪怕在雨幕中也显得格外慌乱惊恐，断断续续地传到了商侥还在阵阵耳鸣的耳朵里：

“雨太大了......副驾驶......好像是个beta......不知道......”

“......”

不知道电话对面说了什么，那人抖了许久，在雨中摸索半天，才把手电筒打开。

光线直直照射到商侥脸上，他顺势呜|咽了一声，晃了晃头，装作从混乱中惊醒的模样，睁开眼猝然和对方四目而对。

这一刻，商侥才算是看清楚那人的全貌。

那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性，身上的冲锋衣和运动裤已经湿透，整个人宛如惊弓之鸟，被商侥的目光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作为肇事者，这人本该表现出十分的惶恐和愧疚，但除此之外，他举着手机浑身写满抗拒，神情里竟还显露出一种早已预料般的，被逼近崩溃的绝望。

商侥作为beta，迟钝的嗅觉分辨不出对方的身份，不过看着倒像是和他一样的beta。

如果这场车祸是场纯粹意外，作为普通人，要是稍有点儿担当，现在肯定已经通知医院，过来询问情况；但若是个被吓破了胆的，也很可能连车都不敢停，直接肇事逃逸了。

当然，人性的险恶总会在极度恐惧和惶恐中被放大。

商侥现在已经看见了他的脸，对方要是恶从胆边生，再胆小的人都可能突然举起带血的斧头。

可这个中年人，此刻却并未按上面的任何一种可能去做。

他和商侥对视一瞬，就立刻移开了视线，整个人怕得几乎弯下了腰，腿却一步没往后退，手里死死握着手机，仿佛要借此获得能支撑的力量，用沙哑的声音急促低吼起来：

“副驾驶那人，他他他没死！旁边.....驾驶座......别！我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敢——”

大雨毫不留情地倾轧而下，仿佛带着洗刷一切阴谋而污秽的力量。

商侥的衣服很快湿透，身上又哪里都是血口子，体温每分每秒在流失，四肢很快失掉了温度，连血都凉了起来。

他脸上依旧是痛苦挣扎的表情，喉咙里也发出接连不断的哼叫，但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冷静的漆黑。

忽然，商侥剧烈咳嗽了一下，身体猛地往车窗外伸，喊叫出声：“求你！赶紧叫救护车！驾驶座上的人，那个alpha他——”

这句话几乎是拼尽了他的全力，连中年男人哭饶的声音都被打断。

他显然没想到商侥会在这时出声，惊惶地和商侥对视两秒，再想捂住手机话筒已经迟了。

中年男人整张脸皱在一起，眼泪鼻涕一起掉下来。突然间，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脸色猛地一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仿佛瞬间变了个人，脸上惊恐的神情都被冻住，绝望而涣散的目光一寸一寸挪了过来，身体像生锈般机械地迈着步子，直直朝着商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