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侥面对言语威胁向来丝毫不惧,甚至还微微偏过头,一副要认真聆听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偏头的那一秒,他的目光有一瞬越过了林青韵,冲着远处另外两个一大一小,始终沉默的人质飘去。
说起来,这居然也勉强算得上是个熟人。
因为大的那位,好巧不巧,正是肖靖那家私人诊所里,曾透过急诊室门上的探视窗与他交流的护士。
至于小的那位,身型看起来似乎比夏欤之还瘦小一点,如果商侥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位护士的女儿,叫做“平平”。
不过,她们会出现在这艘船上,显然是因为有着另一重身份。
商侥也是半个多小时前才从肖靖口中得知的,她们居然正是六年前那位肇事司机的妻女。
六年多来,她们始终处于林青韵的监管之下,护士更是以为肖靖是一位和蔼正直的好医生,一直留在私人诊所里工作,并且直到刚刚——当商侥故意说出那些激怒林青韵的话语时,她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或许才知道六年前丈夫去世的真相。
“操!有人追上来了!”
这时,船长发出一声怒骂,掰着方向盘一阵猛转,“别他妈废话了!都给老子滚下去!”
话音未落,站在林青韵身边,留着一头板寸,面容阴沉的男人便动作起来,两只手一边扯着林青韵,一边推着护士,却把那个叫平平的小女孩落下,而是几步过来,把靠在商侥腿上的夏欤之夹在胳膊下。
板寸头男人下巴朝着商侥身边的保镖一扬,就率先带着三个人往快艇后方的露天甲板上。
这边,保镖也一手推着商侥的肩膀,一手拎起小女孩平平,紧跟着往后面走。
快艇速度飙到极致,就连膀大腰圆的保镖都难以站稳,商侥更是走得跌跌撞撞,在踩着通向甲板的台阶时更是一踉跄,就要往前扑倒。
甲板位置也就五六个平方,还摆放着一堆杂物。这种时候如果倒在甲板上,没有经验的人根本很难站起来,只能在甲板上乱滚,任人踩踏。
好在那个板寸头男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变故骤然发生——
只见商侥倒下的那一刻,背后突然冲出来一只拳头,直朝板寸头袭去!
按理说这一刻任凭谁都难以反应,偏偏快艇恰巧猛地一摆尾,舱身往□□斜,愣是令保镖的这一拳歪了出去。
好在保镖反应极快,立刻将拳击调整为肘击,接着朝板寸头攻去。
可惜这不到一秒的时间,已经给够了格外熟悉快艇的板寸头机会。他先是直接松手,试图让商侥倒下成为两人之间最大的阻碍,然后迅速弯膝屈髋放低重心,顺着快艇倾斜的力道碎步往后退。
这波处理堪称完美。可令板寸头唯一没想到的是,本来以为只能乖乖被当障碍的商侥,居然在倒下的前一秒,猛地伸出手,扑上去抱紧了他的小腿!
板寸头又惊又怒,“你们!你们是一伙儿的!”
原来,这保镖是何姨偷偷安插进来的人,早在别墅时就商量好,要如何应对快艇上的情况。
而商侥出其不意一击即中后,也没有恋战,反而快速退到船边,抓着栏杆就要去船尾——
没错,此刻林青韵,夏欤之和那位护士,已经被转移到了一艘充气式救生小艇上,与快艇间仅用一根绳索相连着。
而林青韵这疯子,竟然真的要和所有人鱼死网破。
——
商侥盯着暴烈的海风,一边躲避着两个大汉扭打的拳脚,一边努力适应着不断颠簸的船体,短短几米路,他却花了快十分钟。
但当他走到船尾往外一瞧时,心却沉了下去。
原来,听见动静的林青韵见状不对,居然解开了绑在救生小艇上的绳索。
眼看着小艇越飘越远,商侥与林青韵得意而阴毒的目光对视片刻,下颌绷紧,随手抓了件救生衣套上,就直直往海里跳去!
坠入海中的那一刻,最先感受到的并非是寒冷,而是被海浪掀起,水花拍打,猛烈而刺骨的痛。
不过大概是肾上腺素飙升了起来,在救生衣的帮助下,商侥居然很快就适应了下来,努力朝着救生小艇游去。
海水一次又一次兜头而下,他却始终不曾闭眼,任由咸腥的海水将双眼刺得通红流泪,目光也始终不曾离开深蓝上的那抹漂流的红。
事实证明,商侥的选择是对的。
因为就在他距离救生小艇不到两米时,那位绑着手封着嘴,始终沉默的护士竟忽然暴起,猛地朝毫无防备的林青韵撞去!
按理说哪怕是如此,也该是林青韵占据上风,毕竟她手脚自由。
可她做了多年的豪门富太太,又是个omega,在体力和身板上根本不是护士的对手,还在海浪的起伏下站不起身,东倒西歪地挂在救生小艇的边缘。
一时间,两人竟就这么僵持住了。
两个大人在本就不大的小艇上扭打,受苦的却是夏欤之这个小孩。
他的体重比两个大人都轻太多,而且是手脚都被捆着,根本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宛若一颗勺子中的豌豆,随便被大海掂两下,就如通一尾小鱼般掉进了海里。
商侥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猛地扎进海中,飞速朝夏欤之游了过去。
十几秒后,他终于艰难地把小alpha的脸举出水面,自己则一边呛着水,一边努力摩挲着给小alpha解手脚上的绳子。
也就在这时,似乎由远及近地传来了一道熟悉而焦急的声音:
“——商侥!”
但商侥此刻的眼睛已经痛得几乎睁不开了,耳朵里灌满了水,嗡鸣声充斥着整个大脑,思维几乎停摆,只剩下本能在做事。
而他此刻的本能,除了保护夏欤之,还有......另一个孩子。
那是他答应了肖靖与何姨,一定要做到的事情。
于是,在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晰的落水声时,商侥的手指蜷曲了一下,放弃了继续和夏欤之脚上的绳子纠缠。
“......妈妈?妈妈!”
夏欤之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却阻挡不了商侥已经解开身上的救生衣,三下五除二给小alpha穿好,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重新朝着快艇的方向游去!
而这一次,好运似乎是站在了商侥这边。
他先是在一片白花花的气泡之中,抓住了飘在快艇尾部的绳索,摸清了方向,又因为反应非常果断,千钧一发之际,手指勾住了那个小小身影的一截裤脚。
商侥却还不敢松懈,因为他此刻已经力竭,抓住绳索的手指颤抖得不停往下滑,更何况快艇还在前进,于是海水便将他当做皮球一样玩耍,随意拍来打去,鼻腔连到眼眶全是冰冷咸腥,窒息肿胀的刺痛。
但他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没有浮上海面的可能。
不仅如此,他仅剩的好运突然消失殆尽,一件更为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商侥本来就是一手勉强拖着小女孩平平,一手抓着绳索,依靠快艇前进将绳索绷直的力量,勉强斜趴在海面上飘荡。
这时腰上却陡然一重,似乎是被谁狠狠揪住了衣服,直接将他坠进海面以下,鼻腔口腔同时灌进好几大口海水。
濒死之际,商侥凭本能用尽全力挣扎,慌乱间狠狠踢了好几脚,腰间的力道才松了一些。
他终于再次冲出海面,大口咽下呛咳的海水,努力挤了挤眼里的水,再扭头看去,果然......是林青韵。
那一刻,他居然有种该来的还是会来,一切即将做个了断的畅然。
“林青韵。”
海浪滔天,商侥已经顾不得对方能不能听清自己声音,满心只有种一吐为快的疯狂:
“——你连你自己的孩子,也要一并杀死么?”
远处,已经能看见好几艘高大的救生艇飞速而来,逐渐将这片海域包围,快艇走投无路原地打转,速度被迫越来越慢,就连海浪似乎也收到某种信号,逐渐和缓起来。
甚至于某个熟悉的声音,也愈发的清晰。
商侥却充耳不闻,只定定看着一手同样抓着绳索,一手死死攥着自己衣服,满脸不可置信林青韵;他连舌头都冻得有点捋不直了,眼神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恍若尘埃落定的平静,在这喜怒无常,一望无边的深海之上,充满让人信服的魔力。
无需林青韵质问,商侥清楚自己随时有晕过去的可能,平铺直述:
“......曾经,你父母为了攀上夏家,把你变成了一个omega信息素的载体,甚至不再能生育,从而威胁到夏家独子的地位。
“但你父母不知道,你为了舞蹈事业本就不打算生育;只是又因为恋人,你瞒着父母冷冻了一颗卵子。
“而你的恋人正是你的家庭医生,肖靖。
“他有能力骗过所有人,偷偷带走了那颗卵子,”
救生艇的马达声已经十分清晰,几乎就在耳边,然而眼下这片两人的海域,却静得几乎死寂。
“......六年前,你诱骗肖靖极力保住我的命,让他误以为,你很想要一个孩子。
“他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却察觉出你试图杀了我去母留子。他不敢置信,逼问何姨后......背着你放了我一条生路。”
“那段时间你自顾不暇,根本不知那个肇事司机的女儿并没能救活。作为主治医生,肖靖心灰意冷之下,让‘惊喜’代替了肇事司机的女儿。”
林青韵被海水冻得吴青的嘴唇无法克制地抖动起来,她像是想反驳什么,但眼神却已经克制不住,往商侥怀里那个小身影看去。
商侥的话却还没完:
“现在,‘惊喜’的妈妈知道,她一直养着仇人的女儿。从此她不会再爱‘惊喜’,因为痛苦和罪孽始终存在,与爱此消彼长,折磨此生。”
“——除非,这一切的源头消失。”
商侥全身都在打颤,说出口的话也几乎不成调子,但他很清楚,他不需要重复,另一个人也能懂得他的意思。
救生艇已经靠近到二十米内,只要再坚持个十多分钟,必然能顺利获救。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腰间的力道一松。
——罪孽深埋于海,痛苦辗转化作奔腾的泡沫,终将于海面消散,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