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辞双手握在一起互相摩挲,听完那番沉闷的话,他不敢开口。他惶恐,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却对这个还稚嫩的少年说不出口。
他看见了黎晖疑似寻欢作乐后的证据,听见了先前黎穆和求钱后对方的冷漠和气愤。这短短几日,他夜不能寐。他想到与黎晖恋爱的日子,想到自己从原先的城市逃来后,与黎晖共度的每个日子。
明明有过幸福的。难道都是假的?他在难以入睡的每个夜里,质问自己的记忆。
他又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这个家的每个日夜。
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在这一次次如同拷打般的回忆质问里,他没有找到答案。只明白自己不过从一座牢笼躲进了另一个牢笼。只是这牢笼太大,他竟没有知觉。
直到现实的一根根鞭条抽打到自己身上,直到自己说要走、黎晖那一巴掌的落下。
他们没有婚姻的证据,说要走,也不过是此时房里的几包行李。那行李昨夜就收整好,却迟迟没有勇气走出房门。直到看黎穆和,他心中有卑劣的念头开始作祟。
他的双手仍然互握着,手指紧紧抠着皮肉,口里几颗牙齿狠狠咬着半侧唇,心中那卑劣,让他羞愧难当无法开口。
而黎穆和看那副单薄的身躯,竟没有半点动弹,脑中幻想出李辞一如既往的冷淡模样,愤恨涌上心头,他再也忍不住,想要起身,却跪跌在地上,颤抖着向前扑去,双手扣在李辞的肩头用力地掐着他晃。
可对方的头竟然垂的更低,发丝晃动着打在他自己脸上,令他更看不见李辞的表情,他怒了,开始大喊:“为什么要走!你说话啊!凭什么到底凭什么!”对方不回答,他再没有别的手段,手渐渐松了,无力地晃动对方,喊叫的声音也弱了下去:“因为我爸打你了?因为...因为我...”
他哆嗦着,最后没能说完自己的话,只看见那根根发丝后,有一滴滴泪吹落,晕在对方深灰的裤面上,洇成一圈圈黑色,他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的脸上,也是一片濡湿。
他跪坐在自己腿上,双手摸着自己的脸,眼前一片模糊,声音从手后颤抖着漏出,像那副坏掉的旧耳机发出的声音,滋滋啦啦、断断续续,是泣不成声:“凭什么说走就走了?那我呢,我呢。”
反反复复,黎穆和的质问如此般翻来覆去就这样几句话,有时愤恨,有时无力。他像昨夜跪拜在厅堂那样。只能等候审判。再也没有别的手段了。
李辞终于肯抬头,看见那少年双手覆面,呜咽着质问自己。他的泪也止不住,还在继续流,却伸手盖上那双手,来回抚摸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再....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他看着那双手,想要透过手掌看清那面庞,但却无能为力,也没有勇气揭下黎穆和的手。泪把头发沾湿挡住了视线,他没抹开,只俯着身子继续捧着对方的脸,给出自己力所能及的微不足道的安慰。
听到那抱歉——两声“对不起”,竟穿越过时间,拨动了黎穆和心中最后的一根紧绷的线,他无意识地屏住呼吸,撇开对方的手,抬手替李辞拨开了挡住视线的碎发,随后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腕,强迫对方看着自己双眼:“你知道吗,我背后的那条疤,直到现在,被热水淋着,还会发痒发疼。它增生了,每次我都要用力地挠才能止痒,挠破了又开始流血......对不起有用吗,你怎么能说走就走的?”
他看见李辞抿着唇不说话,泪仍在往下掉,眼周都泛了红,他死死盯着李辞那眼,对方往上皱起的眉,看着可怜,却又像在怜悯自己,他不合适宜地,想到纪录片里那苍白的圣母雕像:几行清泪挂在脸上,眉头上挑。光映在眼边,环出一周清光。神情是极其悲伤痛苦的,他不懂宗教,不知是为谁哭。
于是他发出孩童的祈祷:“求你,求你。你走了我怎么办?”
李辞看着黎穆和这双黑沉沉的眼,原先想要说的话一句也用不上了。
是啊。
他没有走的资格。
他没有。
他毁了这家的宁静,给眼前人带去相伴永生的疤,即便血肉重合,却也回不到原样。也正如黎穆和所说,这扭曲着愈合又破碎,破碎再生长的疤的血肉里:过往与来日、纠葛爱恨,注定要在其中,如同跗骨之疽缠绕共生,任谁也无法剥离。
客厅的灯几日前换了新,亮如白昼。两人都颤抖着身躯流着泪沉默对望,二人一同沐浴在这白光之下,狼狈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