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陌乖乖躺回去,但眼睛一直看着林淼:“你……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淼怔了怔:“怎么这么问?”
“你表情……”陈陌轻声说,“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心里装着很重的事。”
林淼沉默片刻。
他该告诉陈陌吗?关于云锦轩,关于邹锦,关于那个编号“丁亥七三”的卷宗和肖长明的调阅记录?
陈陌现在需要静养,不能劳神。而且这件事牵扯太深,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但他看着陈陌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最终还是开了口。
“我今天去了一家古董铺。”他说,“叫云锦轩。”
陈陌眨了眨眼:“古董铺?你买什么了?”
林淼将锦盒拿过来,打开,取出那对白玉镇纸。在医疗站的油灯光线下,白玉泛着柔和的光泽,瑞兽的线条显得更加清晰。
陈陌的眼睛亮了起来:“好漂亮……”
“老板姓邹,叫邹锦。”林淼缓缓道,“她认出我是猎魔人。然后……主动提供了一个消息。”
他停顿,看着陈陌:“关于清河镇。”
陈陌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说,猎魔人协会,档案库里,有一份编号‘丁亥七三’的卷宗。三年前,肖长明调阅过这份卷宗,时间在清河镇惨案发生前两个月。”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陈陌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许久,他才嘶哑地开口:“……真的?”
“不知道。”林淼摇头,“需要去查证。但她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编的。”
“她为什么告诉你这些?”陈陌问,声音里带着警惕,“免费提供这么重要的消息?她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她说交个朋友。”林淼顿了顿,“还说……我身上有些有趣的气息。”
陈陌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林淼脖颈上。衣领遮挡着,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两个属于吸血鬼亲王的齿痕。
“淼淼……”陈陌的声音更低了,“那个邹锦……她是不是……不简单?”
“能在圣城开古董铺,还兼做情报生意的人,不会简单。”林淼说,“但她提供的消息,值得一查。”
陈陌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眼底复杂的情绪——担忧,恐惧,还有一丝决绝。
“我去查。”他忽然说。
“不行。”林淼立刻否决,“你现在的身体——”
“我可以。”陈陌打断他,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档案库的调阅记录有留档,我可以远程接入系统。只要知道卷宗编号和大致时间范围,就能查到调阅日志。这不需要体力,只需要……”
他顿了顿:“只需要一点技巧。”
林淼看着他:“你的身体撑不住。”
“撑得住。”陈陌说,目光直直看着林淼,“淼淼,这件事……这件事如果真跟肖长明有关,那就是我们七年来离真相最近的一次。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躺着。”
林淼还想说什么,但陈陌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而且,如果那个邹锦说的是真的,那肖长明的调阅记录就是关键证据。我们得尽快拿到它,赶在可能存在的‘内鬼’清理痕迹之前。”
他说得对。
林淼知道他说得对。但他看着陈陌苍白的脸,肩上的纱布,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如果……如果查的时候被发现呢?”他问,“如果有人监控系统呢?”
“我会小心。”陈陌说,“用多层跳板,加密信道,伪造访问源。而且……我只查调阅记录,不碰卷宗内容,这样即使被察觉,也只会以为是系统巡检。”
他顿了顿,补充道:“给我一晚上时间。明天早上,我给你结果。”
林淼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彻底黑透了,只有医疗站后院的灯笼透进微弱的光。油灯芯燃得太久,火光开始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最终,林淼缓缓点头。
“……小心。”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陈陌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眼睛里有了光:“我会的。”
林淼站起身,将镇纸放在陈陌枕边:“这个……收好。”
“谢谢。”陈陌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温润的玉质,“很漂亮。”
林淼没再说话,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陌。”
“……嗯?”
“别勉强。”林淼的声音很低,“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停下。你的命……比真相重要。”
身后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听见陈陌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我知道。”
林淼推门离开。
---
夜色深沉。
林淼回到安全屋时,已经过了戌时。他没有点灯,而是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圣城的夜景。
远处,猎魔人组织的钟楼还亮着灯,那是值夜的人在忙碌。更远处,东南方向的远山隐没在夜色里,那座地底楼阁,那个永生者,那场以血为契的交易——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只有陈陌苍白的脸,医疗站里弥漫的药味,还有那个叫邹锦的女人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编号‘丁亥七三’的卷宗……”
“肖长明在惨案发生前两个月调阅……”
“详细记录了林氏爷孙的常住地址、日常作息、以及防御布防图……”
如果这是真的,那肖长明的背叛就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他提前两个月就开始搜集情报,然后……
然后清河镇就变成了焦土。
林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七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仇人,以为敌人在暗处,在吸血鬼氏族里,在那些嗜血的怪物中。
却没想到,第一个背叛的,是穿着猎魔人制服、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会帮你讨回公道”的人。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邹锦。
一个开古董铺、兼做情报生意、主动提供线索的神秘女人。她为什么要帮他?真的只是为了“交个朋友”?还是说……她另有所图?
林淼想不清楚。
但他知道,无论邹锦的目的是什么,她提供的这条线索,他必须查。
而且必须尽快。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烧得变形的铜质徽章——苏宴给他的,属于肖长明的徽章。在黑暗中,徽章表面的荆棘十字剑标记只能勉强辨认。
“编号EA-7743。”
这是徽章背面的刻字。也是肖长明在猎魔人协会的编号。
林淼握紧徽章,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明天。
等陈陌查出调阅记录,他就能确定邹锦的话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
那他就有了第一个确凿的证据。
第一个能指向肖长明,指向那个隐藏在猎魔人内部的叛徒的证据。
窗外,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林淼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屋内的沉闷。
远处,圣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更远处,东南方向的远山沉默地矗立,山腹深处,那座楼阁里,苏宴或许正站在窗前,回味着血液里那丝陌生而危险的余味。
而在这间安全屋里,一个猎魔人正站在黑暗中,手握一枚染血的徽章,等待黎明的到来。
等待一个可能颠覆七年认知的真相。
夜色还长。
但曙光,已经在地平线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