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异常?”
“有人在那天晚上,擅自调阅了清河镇的防御部署图和守誓者家族的登记档案。访问记录被删除了,但服务器底层的日志留下了痕迹。”
韩恒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林淼身上。
“那个人,是当时东方事务处的副处长,肖长明。”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淼感觉喉咙发干,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他需要演出“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肖副处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他不是……不是三年前就殉职了吗?”
“是。”韩恒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但审查是在他‘殉职’前两年进行的。当时没有确凿证据,只能将他调离核心岗位,派去负责边境侦查。然后……三年后,他就‘意外’死在了任务中。”
韩恒顿了顿,补充道:“死无对证。”
林淼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缓缓开口:“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直到最近,我们才找到一些新的线索。”韩恒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件袋,推到林淼面前,“这是加密档案,级别很高。里面是肖长明生前最后半年的通讯记录分析——我们复原了一部分。”
林淼看着文件袋,没有立刻去碰。
“为什么要给我看?”
“因为你已经成为‘守夜人’。”韩恒说,语气严肃,“你的岗位有权限接触这些信息。而且……你是清河镇唯一的幸存者,你有权知道真相。”
林淼伸出手,拿起文件袋。袋口用火漆封着,印着协会的徽章。
“看完后销毁。”韩恒说,“不要留下任何记录。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陈陌。”
“……明白了。”
林淼将文件袋收进怀里,站起身。
“还有一件事。”韩恒在他转身时开口,“关于你最近接触的那个目标……苏宴。协会高层有分歧。有人认为应该趁早清除,有人认为可以尝试接触、利用。你是唯一和他有过直接接触的人,你的判断很重要。”
林淼停住脚步:“我的判断?”
“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韩恒问,“危险程度如何?有没有可能……合作?”
这个问题很危险。
林淼需要给出一个既符合猎魔人立场,又不至于引发协会立刻对苏宴采取极端行动的答案。
他思考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他很强大,也很危险。但……不像纯粹的怪物。他对我有兴趣,原因不明。也许可以尝试有限的接触,获取情报。但合作……”他摇摇头,“我不认为吸血鬼亲王会真心与猎魔人合作。”
韩恒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保持警惕。”他说,“继续你的任务。有任何新发现,随时汇报。”
“是。”
林淼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猎魔人们行色匆匆,通讯器里不断传来各种指令和报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但林淼知道,在这秩序的表层之下,藏着多少谎言和背叛。
他握紧怀里的文件袋,感觉到纸张边缘硌着胸口。
肖长明。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七年来他以为坚不可摧的信念里。而现在,他需要亲手把这根刺拔出来,看看它下面到底连着多少腐烂的血肉。
他走向档案室。
作为“守夜人”,他有权限调阅一部分加密档案。他需要更多关于肖长明的信息,需要知道他的人际网络,知道他可能留下的痕迹。
档案室在地下四层,比古卷阁更深。
这里存放的是近五十年的行动记录、人员档案和内部审查文件。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一排排金属档案柜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光。
林淼用权限卡刷开加密区的门,走到标注着“东方事务处·已故人员”的档案柜前。
肖长明的档案编号是EA-7743——和徽章上的一样。
他抽出那个厚厚的文件夹,走到阅读区坐下,打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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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林淼回到安全屋。
他拉上所有窗帘,打开台灯,然后将从档案室抄录的笔记摊在桌上。
肖长明的档案很厚,记录了他三十多年的协会生涯。从基层猎魔人做起,表现优秀,逐步晋升,最终成为东方事务处副处长。履历干净得近乎完美——直到最后两年。
林淼重点看了最后六个月的记录。
那段时间,肖长明频繁前往东部边境,名义上是“侦查吸血鬼氏族活动”,但实际行程有很多空白。档案里附带的通讯记录分析显示,他在那段时间里,与几个未注册的加密通讯频道有过联络。
其中一个频道的信号源,被追踪到了影胤众曾经活跃的区域。
另一个……指向圣城内部。
具体位置无法精确定位,但大致范围在协会总部和旧城区之间。那片区域有很多废弃建筑,也有一部分还在使用的仓库和工坊,鱼龙混杂。
林淼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了那个范围。
然后,他打开了韩恒给的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更详细的通讯内容分析——技术人员设法复原了一部分被删除的信息。大部分是加密的,无法破译,但有几条明文信息残留了下来:
【发件人:未知】
时间:惨案发生前三周
内容:确认守誓者位置。林氏爷孙仍在清河镇,未移动。
【发件人:肖长明】
时间:惨案发生前两天
内容:防御部署已获取,今夜传送。要求另一半报酬提前支付。
【发件人:未知】
时间:惨案发生后十二小时
内容:清理完毕。尾款已付。保持静默。
林淼盯着这几行字,感觉血液在一点点变冷。
三周前就开始确认位置。两天前传送防御部署。惨案发生后十二小时,对方通知“清理完毕”并支付尾款。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的屠杀。
而肖长明,不仅提供了情报,还索要了报酬。
林淼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七年了。
他一直以为仇人是残暴的吸血鬼氏族,是冷血的影胤众杀手。却没想到,最先背叛的,是一个穿着猎魔人制服、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会帮你讨回公道”的人。
那种感觉,像是一直以来站立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他需要弄清楚更多——肖长明为什么背叛?是被胁迫,还是自愿?他在协会内部还有没有同伙?他“死”后,那些同伙是不是还在活动?
以及……最重要的。
苏宴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他为什么要告诉林淼?
是真的出于某种扭曲的“公平交易”,还是……另有目的?
林淼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彻底降临,圣城的灯火在废墟间明明灭灭。远处,东南方向的远山轮廓隐没在黑暗里,那里有一个矿洞,洞底有一座楼阁,楼阁里有一个永生者,正在品尝着混入毒药的血液。
而他自己,则站在真相的边缘,脚下是布满谎言的深渊。
他拿起笔,在笔记的空白页上,缓缓写下一行字:
第一步:找到肖长明“死亡”的真相。
第二步:查明他在协会内部的联系人。
第三步:弄清楚苏宴的真正目的。
写完后,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苏宴的真正目的”,在旁边重新写道:
第三步:继续下毒。加深依赖。掌握控制权。
这是他的计划,是他复仇的核心。其他的一切,都是为此服务的工具。
包括真相,包括背叛,包括那些可能还在暗中活动的敌人。
他都会一一找出来。
然后,用他的方式,了结这一切。
窗外的夜风吹过,掀起窗帘一角。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林淼吹灭台灯,让黑暗吞没房间。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清明,像淬过毒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