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血者之吻”被唤醒了。
林淼感觉到血液深处那丝异常的灼热开始扩散,像滴入清水的墨汁,沿着被吸走的血液,注入苏宴的身体。他无法看见,但能想象——药力随着每一口吞咽,渗透进永生者的血管,在那里沉淀,累积,等待未来某天破土而出。
他为此等待了七年。
苏宴的吮吸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对林淼来说,这一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感觉到体温在下降,寒意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心跳加速以补偿失血,但每一次搏动都显得无力。轻微的耳鸣开始出现,视野边缘泛起黑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晕过去时,吮吸停止了。
獠牙从伤口退出,带来另一波尖锐的刺痛。然后,一个温软湿润的东西覆上伤口——是苏宴的舌尖,轻轻舔过撕裂的皮肤。唾液中的某种成分迅速止住了出血,并在伤口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
林淼感觉到伤口在快速愈合。
不是完全愈合,而是止血和初步修复。皮肤表面还残留着两个清晰的齿痕,周围泛起一圈淡红色,像某种暧昧的印记。
苏宴直起身,松开了扶着他后颈的手。
林淼失去支撑,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向前栽倒。他用手撑住矮几边缘,稳住自己。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还在,眼前发黑,呼吸急促。
一只茶杯递到他面前。
“喝掉。”苏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林淼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见苏宴端着那杯之前喝过的茶。他接过,手微微发颤。茶还是温的,他仰头一口气喝完。液体入喉,带来些许暖意,但无法驱散骨髓深处的寒冷。
苏宴重新在卧榻上坐下,姿态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他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淼身上,像是在观察实验对象的反应。
“第一次总是最难受的。”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失血大约150毫升,在你的承受范围内。休息半小时,基本功能就能恢复。”
林淼放下茶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重新系好衣领的扣子,遮住脖颈上的齿痕,但皮肤下残留的刺痛和异物感还在提醒刚才发生的一切。
“现在,”苏宴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可以谈谈你的第一个问题了。”
林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失血让思维有些迟钝,但他必须保持清醒。
他抬起头,迎上苏宴的目光。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他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当年清河镇的事,猎魔人协会里提供情报的人,是谁?”
问题很直接,也很危险。
如果苏宴回答,就意味着他愿意透露可能引发内部清洗的信息。如果不回答,之前的承诺就会打折扣。
苏宴盯着他看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灯笼里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林淼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脖颈上齿痕残留的刺痛,也能感觉到血液里“缚血者之吻”被激活后那种奇异的、仿佛与苏宴建立了某种隐秘连接的错觉。
许久,苏宴缓缓开口。
“那个人,”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是当时协会驻东方事务处的副处长,肖长明。”
林淼的瞳孔骤然收缩。
肖长明。
这个名字他记得。七年前,清河镇惨案发生后,第一批赶到现场的协会高层里就有肖长明。当时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说话带着浓重的东方口音,对林淼表现出了极大的同情和关照。是他亲自安排林淼进入协会训练营,也是他在最初几年里定期看望林淼,询问进展。
三年前,肖长明在一次外出任务中“意外身亡”。协会的报告说是遭遇了高阶吸血鬼袭击,尸骨无存,只找到一些染血的衣物碎片。
当时林淼还为此难过了一段时间。
“证据。”林淼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得像从另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
苏宴从卧榻旁的暗格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片,抛给林淼。
林淼接住。那是一枚烧得变形的铜质徽章,边缘还残留着焦黑。徽章正面是猎魔人协会的荆棘十字剑标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东方事务处·肖长明·编号EA-7743”。
“这是影胤众清理现场时遗漏的。”苏宴说,“他们本想回收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但这东西卡在了井沿的裂缝里。我的人在三年后偶然发现。”
林淼握紧徽章,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七年了。
他以为自己追寻的是氏族间的血仇,却没想到背叛来自本该守护他们的人。肖长明的“关照”,现在看来,更像是监视——监视这个幸存的守誓者后代,是否知道不该知道的秘密。
“为什么?”林淼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会是你的下一个问题。”苏宴平静地说,“今晚你只有一个问题的额度。而且,以你现在的状态,知道太多反而危险。”
林淼想反驳,但眩晕感再次袭来。他扶住矮几边缘,稳住摇晃的身体。失血的后遗症比想象中严重。
苏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休息室在隔壁。”他说,“里面有床,有食物。今晚你就留在这里。明早我会让人送你回圣城边界。”
林淼想说自己可以走,但刚试着站起来,双腿就一阵发软,差点摔倒。
苏宴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那只手依旧冰冷,但力度很稳。
“不要逞强。”苏宴的声音很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学会接受随之而来的一切——包括虚弱,包括依赖,包括在某些时刻,不得不接受我的帮助。”
林淼咬紧牙关,最终点了点头。
苏宴扶着他穿过起居室,推开另一扇门。里面是一个简洁的卧室,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小桌。床上铺着干净的灰色床单。
林淼被扶到床边坐下。苏宴松开手,退到门口。
“好好休息。”他说,“第一次适应期最难受,但不会持续太久。你的身体会慢慢学会与失血共存。”
他转身准备离开。
“苏宴。”林淼忽然开口。
苏宴停步,侧过头。
“……谢谢。”林淼说,声音很低。这是计划的一部分——适当的示弱和感谢,能降低对方的戒备。
苏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晚安,林淼。”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淼一人。他坐在床沿,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足音,听着这座深埋地底的楼阁里无边无际的寂静。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抚上脖颈左侧。
皮肤上,两个齿痕清晰可辨,周围一圈淡红色的印记像某种烙印。指腹按压时,能感觉到皮肤下愈合组织的微妙异样感,也能感觉到残留的、属于苏宴的冰冷气息。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血液深处,“缚血者之吻”被激活后的那种奇异共鸣。
药力已经随着血液,进入了苏宴的身体。
第一次,成功了。
林淼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简单的木质横梁。失血带来的寒冷和虚弱包裹着他,但胸腔深处,一种冰冷而清晰的满足感在缓慢燃烧。
七年了。
他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窗外的洞窟荧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渗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蓝光。林淼闭上眼睛,让黑暗吞没视线。在彻底陷入沉睡前的最后几秒,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名字:
肖长明。
原来从一开始,敌人就在身边。
而他,还要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用毒血,用谎言,用这条已经无法回头的不归路,去挖出所有的真相。
夜色深沉。
楼阁深处,苏宴站在自己的书房窗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唇角。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林淼血液的余味。
不像任何他喝过的血。不甜,不腥,带着旧书页和雪后森林的冷香,但更深层的地方,还有一种他无法完全辨别的、隐秘而危险的气息。
像锁。
像毒。
像某种等待被唤醒的古老契约。
苏宴盯着窗外洞窟里永恒的荧光,纯黑的眼睛深处,第一次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虑。
这场游戏,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