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在杯中的第七天,变成了血红色。
林淼清晨醒来时,那支白蔷薇已彻底浸染成深绯,像在清水里盛开的伤口。花瓣不再脱落,反而变得厚韧,边缘卷曲如凝固的血痂。他戴上皮革手套,将花从杯中取出。茎秆入手冰凉坚硬,竟已木质化,断口处不再渗液,而是结着一层暗红色的晶状物。
他将这异变之花封入铅盒。这是“守夜人”权限内能领到的最高规格隔绝容器,用于封存高危样本。铅盒合拢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一声极细微的、类似叹息的轻响。
当天下午,指令通过苏宴留下的密文铜镜传来:“北城旧坊,‘听雨楼’,酉时三刻。”
听雨楼。林淼知道那地方——曾是前朝一位喜好风雅的亲王的别院,以收集奇石与珍本闻名。战乱后荒废,因庭院中有座构造奇特的八角亭,雨落时各面声音迥异,故名“听雨”。那里远离圣城中心废墟,靠近北城墙,周围多是废弃的宅院与荒园。
酉时三刻,日落前后。
林淼检查装备。双枪、匕首、十二发特制子弹(银弹与圣水弹各半)、三枚烟雾符、一小瓶圣水、还有爷爷留下的琉璃瓶。他将铅盒也带上,直觉告诉他,或许用得上。
出发前,他站在安全屋那面斑驳的铜镜前。镜中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底是沉淀多年的警惕与寒意。他抬手,将颈间那枚染血的猎魔人徽章调整到最端正的位置。
然后推门,走入暮色将至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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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旧坊比想象中更荒凉。石板路缝隙里长满枯草,两侧宅院的门扉大多朽坏,在晚风中发出吱呀轻响。偶尔有野猫的影子从断墙后闪过,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光。
听雨楼就在这片荒芜的中心。院墙很高,黑瓦白墙,飞檐翘角还保留着昔日的精致,只是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砖石。朱漆大门虚掩着,门环是铜制的兽首,衔着锈迹斑斑的环。
林淼在门外十步处停下。没有异常气息,没有能量波动,只有晚风穿过庭院树木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似有似无的琴音。
他推开大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庭院豁然开朗。
与外面的破败截然不同,庭院内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铺地,缝隙里不见杂草。右侧一池枯荷,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悠游。左侧一片梅林,此时非花期,枝干嶙峋如铁画。正中便是那座闻名遐迩的八角听雨亭,石阶八级,亭内石桌石凳,桌上……
摆着一副棋盘。
围棋棋盘,纵横十九道,线刻极深。棋子是上好的云子,黑子墨玉般沉润,白子羊脂样温莹。棋盘一侧已摆好了两个棋罐。
亭中无人。
林淼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门内,目光扫过庭院每一处角落。池水、梅林、亭檐、回廊。一切宁静得诡异。
“既然来了,何必立于门外?”
声音从亭后传来。
苏宴自梅林深处缓步走出。他今日未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长风衣,而是一袭深青色广袖长袍,袍摆绣着银色的流云暗纹,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一半,余下披散肩头。这装扮让他少了些夜的压迫感,多了几分属于遥远时代的文人风雅。
但那双眼睛依旧。纯黑,深邃,看过来时,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入那片永恒的静夜。
“请。”苏宴走到亭中石凳旁,伸手示意对座。
林淼走进庭院。靴底踏上青石的瞬间,他感到脚下地面传来极轻微的震动,像某种沉睡的脉络被唤醒。他不动声色,走到亭中,在苏宴对面坐下。
两人间隔一张石桌,一副棋盘,一盏刚刚被苏宴点燃的青铜鹤形灯。灯火是温暖的橘黄色,在渐浓的暮色中撑开一小圈光晕。
“喜欢这院子吗?”苏宴拿起黑棋罐,指腹摩挲着罐身细腻的釉面,“我让人打扫了三日,才勉强能见客。前朝那位亲王,品味倒是不俗。”
“你杀的?”林淼问得直接。
苏宴抬眼看他,唇角微扬:“你说那位亲王?不,他死于王朝更迭的兵祸,与我无关。我不喜不必要的杀戮,尤其是对懂美之人。”
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右上角星位。“今日请你来,只为手谈一局。不谈生死,不论恩怨。”
林淼看着那枚落在星位的黑子。围棋他懂一些,是早年师父教的。师父说棋如兵法,可炼心性。但他从未与人对弈过,猎魔人没有这份闲情逸致。
“我不擅棋。”他实话实说。
“无妨。”苏宴将白棋罐推到他面前,“棋道在心,不在技。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淼随身携带的铅盒上:“你带了‘礼物’来,不是吗?”
林淼心中一凛。铅盒能隔绝绝大多数能量与气息,苏宴却能察觉?
“一点样本。”林淼将铅盒放在石桌一角,“你想看?”
“稍后。”苏宴又落一子,这次是左下星位,“先下棋。三局。若你能赢一局,我便回答你一个问题,任何问题。若你一局未胜……”
他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便留下那盒中之物,再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再说。”苏宴抬手,“请。”
林淼沉默片刻,打开白棋罐。棋子触手温凉,质地细腻。他拈起一枚,学着苏宴的样子,落在棋盘右下星位。
黑棋挂角,白棋小飞,黑棋再飞,白棋拆二。开局平淡,皆是定式。苏宴落子极快,几乎不假思索。林淼则慢得多,每一步都反复权衡。
渐渐地,棋盘上黑棋形成外势,模样宏大,白棋则取实地,扎扎实实。中盘时,黑棋突然一着凌厉的打入,直捣白棋尚未稳固的边空。林淼应对稍缓,被黑棋借势走厚,白棋数子陷入被动。
“你太注重局部。”苏宴落下一子,切断白棋联络,“围棋讲究大势。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便会失却全局。”
林淼盯着棋盘。确实,他一直在计算目数,计算每步棋的直接得失,却忽略了黑棋悄然构建的、笼罩半壁江山的大模样。
他尝试反击,但黑棋应对精准,步步为营。终局时,数子结果,黑棋胜十一目。
“第一局。”苏宴将棋子一枚枚收回罐中,“你输在眼界。”
第二局开始。林淼调整策略,尝试主动出击,与黑棋争夺中腹。但苏宴的棋风绵密如网,任白棋如何冲撞,总能被柔韧地化解,反而借力打力,将白棋的孤子分割包围。
中盘一场激战,白棋大龙险遭屠戮。林淼全力周旋,勉强做活,但实地已大损。终局再败,输八目。
“第二局。”苏宴收着棋子,语气平淡,“你输在急躁。攻势无继,反露破绽。”
两局皆负。林淼手心渗出细汗。不是恐惧,是某种被彻底看透的无力感。苏宴的棋不像在对弈,像在为他演示——演示他性格中的缺陷,行事上的弱点。
“还要继续吗?”苏宴问,手指轻叩棋罐。
林淼抬眼看他:“第三局。”
“好。”苏宴重新将黑棋罐拿到手边,“这局,我让你四子。”
让子,是高手对低手的礼让,也是一种更残酷的考验——在巨大优势下,若仍不能胜,那便是全方位的碾压。
林淼没有拒绝。他在四个星位放下白子。四子优势,棋盘顿显不同。
这一次,他不再思考棋路。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师父教棋时说过的话,忽然清晰回响:“淼儿,棋如人。你心里有什么,棋上就有什么。你若只看得见仇,棋路便是杀伐孤绝。你若心中有惧,棋形便缩手缩脚。但若你能看见棋盘之外,看见执棋之人,看见这局棋为何而下……”
他睁开眼。
目光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落在苏宴身上。落在他执子的手上——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落子时指尖与棋子接触的瞬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笃定。落在他眼神里——那里没有胜者的骄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
苏宴在期待什么?期待他赢?还是期待他展现出别的什么?
林淼拈起一枚白子。这一次,他没有计算目数,没有规划攻防。他回想前两局,回想苏宴的布局风格——重势,重脉络,重长远的控制。那么破局之道,或许不在争,而在引。
他落子。不在常见要点,而在一个看似松散的位置。
苏宴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黑棋应了一手,依然稳健。林淼再落一子,依然不紧不慢,像是漫无目的。
棋盘渐渐展开。白棋四子优势在握,却不急于进攻,反而四处浅尝辄止,落子轻灵飘忽。黑棋的大模样依然存在,但白棋总能在其势将成未成之际,轻轻一碰,使其不能尽善。
中盘时,苏宴落子的速度第一次慢了下来。他盯着棋盘,手指在棋罐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