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灵醒来的时候,满嘴猩气。
原主的血流进了她的嘴里,唤醒了她的魂灵。
刀灵出。
……
这不是刀灵想象的与主人见面的方式。在她的想象力,她如若醒来,一定是在和主人并肩杀敌的某一个瞬间,当刀锋沿着空气斩向侵略主人国家的恶犬,她会沿着鲜血的气息醒来,狠狠扼住不善来者的咽喉。
她应该这样醒来,作为英雄的武器,这样醒来。
可她醒来的时候,只看到了灰白的路,青白色的路灯,黑漆漆的嘴脸。
她的主人长眠。恶人操着主人用貂裘换来的宝刀,划开了她的皮肤,放出她身体里没有流干的血。
一个老头颤抖着等待着这血淋到一个又黑又干瘪的馒头上,等着他儿子的药。
刀灵怒,隧暴起,欲杀老头。
……
刀灵为了复仇而醒来。
刀灵把刀挥向主人曾经用性命保护的人群。
然后停住。
她不明白。
她不懂得她的主人为什么要为了食她血肉的人献出鲜血。
她不明白。
为什么为无可救药者献出鲜血。
……
刀灵听见了第一声啼哭。
刀灵听见了很多声啼哭。
然后她看见在灰白色的路上,无数的种子,咬着牙顶开灰白的地壳,焕发出无穷的生机。
他们中有的仍然长着灰白的芽,但跟多的焕发着盎然的绿意,就像那株金灿灿的菊花一样,高昂着充满希望的头颅。
那些沿着山川河流被播撒的种子,终于在血的滋养里,从无边的沉眠里苏醒,向上生长,向上生长。
敌人穷凶极恶,人性无可救药。
但主人相信,还能做点什么。
……
1875年,秋瑾出生。
1901年,清政府签署《辛丑条约》。
1904年,秋瑾“悲中国教育之不兴,国权之不振”,自费赴日本求学。
1905年,秋瑾参加光复会。
1906年,秋瑾因抗议日本政府颁布取缔留学生规则,愤而回国,在上海创办中国公学。
1907年,《中国女报》创刊。秋瑾撰文提倡女权,宣传革命。
1907年,秋瑾参与起义,计划泄露,秋瑾被捕救义。
秋风秋雨愁煞人。
……
我握住刀,一把饮了血的刀。刀锋上停着一滴泪,它曾经打湿过女子的衣衫,而今变成刀灵。
刀柄逐渐变得滚烫,在我的泪流到刀面上之前,刀灵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弥漫在世界里的血红映着她的面颊,女子像混沌里开出的一朵杜鹃。
她看着我,又像是通过我,看见了什么美好的想象,眼睛里焕发出无限憧憬的神采。
于是她开口,我听见英雄最后的声音,依托一小片即将消散的刀灵,通过我的耳朵,进入我的心:
“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我轻声跟着说。
“世界将会平等,女子也可以步入学堂,神洲再不会沉沦破碎,人人都在太平生活里自由而安康。”
“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
“所向往的都将实现。鲜血没有白白流走,而是进入广阔的土壤,滋养崭新的生命,换回无穷的希望。”
“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在裙子上翻翻找找,找到一朵梅花。我双手捧到女子跟前,于是在她与漫天绽开的血色融为一体之前,我看到了混沌之间最明朗的笑颜。
回头看,满目疮痍,血流成河,处处悲壮,却不全是悲哀。
“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在无数鲜血的浇灌里,在那些战斗着的生命的洗礼里,无数的生机破土而出,大地深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怒吼。
一切都在醒来,一切都在醒来。
我赤着脚,离开了树。大地不再冰冷,足底一片滚烫。我握紧手里的刀,一把早已出鞘的刀。
一把宝刀。
一把救世人的刀。
……
原来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