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很大气，却看得出写字的人带着些什么情绪。女人指了指地上的雪，又怕我不明白，再指了指我放在脚旁的斧头。

所以为什么呢？

其实我也不确定。甚至有的时候晚上做梦，梦见风云、雷霆、四极五岳、江河、地理、田土、草木、金石、珠玉、雨泽、黎甿，我都会问自己：

为什么不抡起斧头杀遍吃阿古的人。

“或许是因为无奈吧，”我看见自己甩了甩两条悬空的腿，“杀了他们，阿古也无法醒来。”

我很难说清楚这种矛盾，我只知道闭上眼睛前的阿古关心的仍然是人民流离失所，黎民麻木不仁，战火争执不休，山河破碎沦丧。所以他即使睡去，即使他再无力阻止天地相合混沌如鸡子，他最后的力气依然维持着风，维持着这个混沌的世界里的雷霆。

世界爱着世人，我便无法为了世界屠戮世人，哪怕世人伤它、害它、以它为食，世界仍然相信着他们心里的纯良。

于是我选择跟随它的相信，相信世人之中蕴藏的希望。

我知道世人有罪，我知道吃人者绝非无辜，我知道那些麻木的行尸走肉早已经弄丢纯净的灵魂。

但我同样知道他们无助，我同样知道他们别无他法，沿途走过来，我看见太多太多挣扎的世人在卑微至极地哀求着希望。

他们哪里知道梧桐木无法救命呢？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扭曲的人拼着抓住最后一点被恶捏造的希望，像飞蛾扑火一般，为着这些海市蜃楼般的幻梦抵当了人性出售了善良。

可是我又怎么能责怪他们呢？他们只是一群找不到药方的人罢了。这药房世上所有的病人都在找，所有的病人都在哀求，可是谁知道药方在哪里呢？我望着那些从麻木的眼眶里流出的最后的泪水，药方要往哪里找呢？

于是我不得不痛苦地承认，病人不是原罪，疾病才是。我又怎么能硬着心肠，为了消灭疾病，为了给患病的阿古报仇，就屠戮所有病人呢？

我也不知道啊。

于是我拧开酒壶，学着女人的样子猛灌了一口酒。酒液很辣很辣，呛得我嗓子很疼，眼泪也流出来。

女人又在地上写字了：

杀去患病的人，世界上不再有疾病传播，所有人都能得救。

她说得好有道理。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原本患病的人，就不应该得救了吗？

我的眼前又出现那个老头，抱着面黄肌瘦的孩子，在一匹高头大马面前苦苦哀求。

这世界上本有两种人，一种生来富贵的，一种生来贫穷的。富贵的受到教育，拥有抵抗饥寒与疾病的能力；贫穷的不被保护，只能靠着出卖自尊换来生计。不平等事从文明的开初就出现的，我现在要为了保护那生来有特权的人，伤害生来无特权的人吗？

应该这样吗？

阿古最后的话，是要我这样做吗？

“你拿斧头，劈开那重重的阻碍；再弹响你怀中的琴，唤回来和平与良善的心。”

女人继续问我：

弹琴？沉眠的人真的愿意听你弹琴吗？

我想起来那些生来闭着耳朵的人。可我很快又想起那棵巨树，想起那群被唤醒的孩子，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一口井旁的琴声，传进了无数鲜活生命的耳朵。

希望还在的。

我想起促使我带回老龟的原因。

我看见了黑暗里那些烛泪，看见了那些等待被唤醒的希望。是的，希望是一直在的，一路走来，被唤醒的人越来越多。我偶然地唤醒过他们中的几个，这几个又迅猛地唤醒了更多人。

所以希望是一直在的。铁屋子能被挣破，沉睡的人能被唤醒，那么药方，药方，治病的药方也是一定可以找到的！

我在树上踱来踱去，希望的光笼罩着我，使我浑身感到一种暖洋洋的感觉，血液欢快地奔跑在血管里，我的手突然充满了力量。

然后，我看到地上又多了一行字：

走吧。带你去见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