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脱么?我竟不知如何挣脱了。只是我自己的寂寞是不可不驱除的,因为这于我太痛苦。我于是用了种种办法,来麻醉自己的灵魂……”
我已经听迷糊了,只隐约捕捉到“麻醉两个字”,于是得出结论:
“你便是喝酒喝得大醉了。”
“喝酒么?古代的文人倒是喜欢通过喝酒来解脱的……而我呢,我自己倒也说了,‘此非求学,以代醇酒妇人者……’如此说来,也可以算一种喝酒罢。便可以认为是酒让我麻醉的!”
“少喝些酒罢,可不要这样醉着。”
“说的是,醉成这样,却找不到青年时代激愤昂扬的心态了……”
我看着骷髅,骷髅实在伤心。我念着在被囚禁的日子里,他曾带我出逃的恩情,不忍他心伤成这般。
试着替他解开这束缚吧?尽管我也摸不明白他那脖子上的“寂寞”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回忆着当时骷髅替我解开玉锁的方式,想了想,对他说:
“我弹琴给你听。”
我说:“听山间飞漱!”琴音高亢有啸天之势。
我说:“听风穿竹林!”琴音飒飒无杂音乱耳。
我说:“听平原流水!”琴音渐缓共一呼一吸。
一曲终了,我听见我们一起说:
“献给新世界!”
“献给新道徳!”
骷髅仍是颓唐的、散漫的,此时却突然散发出一种惊人的光彩。
“你可认识阮籍?你可认识嵇康?”
“我当然认得阮籍,我当然认得嵇康。我打魏晋路过,如何不认得七贤?”我暗道这醉鬼终于清醒了些。”
“你既是认得他们,那你跟我走吧!”
“去哪里?”
“去裁判一场审判。”
“我吗?”
“是了,你认识阮籍嵇康,你最最合适。”
他突然又犹豫了,看了看我所在的树。
“别担心,我在树上也一样赶路。”
“树上有路吗?”
我动起来。无数的枝子连成一片又一片,枝子搭着枝子,树靠着树,分明是毫无精神的枯黄,却偏偏连成一道还算明了的路。我熟悉它们。我熟悉这些枝子连接在一起的时刻,知道哪些枝子可以承重,哪些不能;我知道哪些树会通向水源,哪些树通往皇城,我知道我躺在一棵多少年岁的树的怀里,抚摸着它的肌理。树在告诉我,它的根系——它那还没有完全干枯的并非完全赤裸的根系,此刻在泥土里感受着什么样的脉动。
树上原先没有路,我走得多了,也便成了路。树铺就的路一直一直延伸向前,前方尚有希望。
“于是,那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