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00年。
京城有雨。
我轻巧地沿着树的枝干前进着,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雨水滚动在我的琴上,雨水滚动在阿古的斧头上。我有点着急,我急着去见一个人最后一面。
我在井里找到了老王。他的眼睛还睁着,看向东边的方向。
大火烧了三天。
不是文明的火。
不是我们的火。
强盗的火点燃了皇城最华美的园林。几天几夜,几天几夜。飘散的灰尘那么多,天空又暗沉了些。
举屠刀的太后逃走了。斗农民的皇帝也逃走了。
老王站在京城。烟尘浩荡。
他回了宅子。先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脱了身上的铠甲,小心翼翼擦拭干净;一件是找出一个盒子,把那几片龙骨收好放进柜子里。
老头给他开了药,他也以为他找到了治国家的怪病的药方。
但大火之后,他看龙骨的眼神,就像看一枚梧桐。
然后,他向东磕头。东方不见光,太阳还没有出来。
仍旧是长夜漫漫,混沌未名。
老王吞了金块,老王喝了毒酒,老王投了井。
像个官员,像个市民,像个农民。
我穿过那么大一片没长叶子的林,在一口井里找到了老王。老王还有一口气。
我拿出了我的琴。
相隔五十年,我再一次弹琴。
屋子里传出异响,有什么东西挣开了盒子,努力地顺着琴声飞向我。我接住它,是龙骨,是老龟。
“老龟。”
“带老王看看未来吧。”
我点点头。老龟没有被捣碎,依然是完整的一片。于是我很容易地找到了老龟背甲上那个小孔,圆圆的,像只眼睛,通晓过去,看向未来。
殷商的人都知道,龟有着神奇的灵性。
我把老龟覆在老王面上,用小孔对准老王的眼睛,然后拿出琴,盘腿弹琴。商周的乐重返此间。引领背负尘埃的人们,穿行于天地玄黄。
地上有两块石头,一块黑,一块白。
石头滚啊滚,偶尔相撞如鼓点阵阵,天地默不语,草木静无声。我等待老龟,却看见面具后面,老王的眼睛迟钝地动了动,积攒够力气后,竟尝试着看向我,焕发出极为绚丽的光彩。
然后他笑了,很费力地牵动了嘴角的两块肌肉,露出一个很艰难的笑。但总归是笑了。
金光从井里大片大片地投射出来,照到天上,像一根柱子,映亮了一小片天地。周遭一片喟叹,人们不知光之所起,却感到一阵震撼。
他们的脉搏在有力地跳动,跪着人犹豫着从地上爬起来,一些年轻的头颅高昂着看向光芒的方向。什么在被呼唤着,什么在醒来。
那些眼睛看见光的人,看到了一部分老王看到的景象。
他们看到了过去。
他们在想象未来。
老王看见了未来。
……
我把龙骨放在桌上。
我暂时没有离开,留在老王这里弹了四天琴。
第四天,宅子里来了一个人,他姓刘,跟老王一样,也是个文化人,也是个官员,他拿走了龙骨继续研究。再隔不久,我知道,姓刘的这位官员也将被流放。
但是没关系。
京城有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广袤的被烈火席卷过的大地上,正有无穷尽的春芽带着悲壮的希望不管不顾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