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不弹无人听的琴,在一棵树旁埋了锁和斧头。我没有回小丘,逗留在红尘里,看大烟熏黑了街道,看瘦骨嶙峋的人吃了另一个瘦骨嶙峋的人。
之前找阿乐的心太坚定,我一路上少有迷茫的时候。但现在,我坐在一棵树的树顶,盘着腿,看着路上的人们深陷的眼窝,却突然不知道该怎样弹琴。
我有些困惑,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我或许是一只被唤作礼的金乌,但我到底是学堂里的夫子口中咿咿呀呀念叨的礼,还是阿伍说的人心的善,还是简单点,我就是人心?
我不知道。
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有大把的时间想。四十五年里我坐在一棵不是梧桐树的树顶上,就看路上的人忙忙碌碌。我没有变老,也没有被路上的注意到——那些拉车的、抽大烟的、推牌九的、泡酒馆的,没有人抬过头。我就在这个世界里待着,在这个用阿古的血肉歪歪斜斜勉强拼凑的世界里泡着,我不干涉众人,众人不注意我。
我们之间隔着厚厚的隔膜。
我倒是见过那三个西行回来的人几次,甚至还在树上和他们说过几句话。他们回来以后,一个为皇帝操练新兵,一个教皇帝开新政,一个称王和皇帝斗来斗去。四十五年之后,大地上只留了他们的故事和三摊血迹。
但我见过他们。我在他们最后的时刻偷偷溜去见过他们。我看到了三双绝望的眼睛,他们问我,希望到底在哪里。
我怎么回答他们呢?
用拿油水的大臣、拿屠刀的贵族回答他们?用被那个农民忘记的承诺质问他?还是用已经麻木地,守在午时的菜市场,等待一场“三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戏剧的人们回答这些难凉的热忱?
我不知道啊。我明明看着他们的血是红的,心是干净的,手脚是灵敏而有力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我的琴被他们红色的温热的血染了色,我努力地去辨析,那些市场的嘈杂声里、战场的硝烟里,能否听见和他们一样的心。
有的。
有的。
起初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片。
像烛火,风一吹,明明就要灭了,但还是努力地发着光,咬着牙燃烧着。
烛泪一滴一滴地凝结在木头桌子上,那样滚烫,那样炽热,好像又要点起来一把火了,熊熊的,把这破屋子燃烧了,把这灰巷子照明了,把这沉寂已久的混沌破开一个口子,撕扯进来新鲜的空气和真切的希望了。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这无穷无尽的心声,来自镣铐已解的人群。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他们的等待。
长夜漫漫啊,我抱着我红色的琴,挖出了埋在树旁的斧头,只留一把锁在那里。
不就是长夜么?
不就是等待着盼望着一把火么?
我顶顶擅长这个。
……
“老龟!老龟!”
我跑到海边,大声唤那只只有龟壳的龟。
哗啦。
哗啦。
先是头,然后是一个巨大的壳,凫着红色的海,飘到我的眼前。
“老龟,你久等了。”
于是那壳温顺地上了岸。它翻了个身,露出壳的背面,上面刻着一些古老的文字。我抚摸着他们,耳边传来商周的吟唱。
“大圣不在西方,那三个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替我老龟延年益寿,但是阿礼,你知道的。”
“我送你回人间。”
“我远离世间太久。阿礼,你说,等我回去以后,他们会怎么唤我?”
“我不知道,但我留心听。”
……
老王的院子外,那个姑娘等了很久。她蹲在一棵树上,看着老王埋首研究买回来的龙骨。
不久之后,在人们难得爆发的欢呼里,在另一个雷鸣来到京城的日子里,姑娘替乌龟等到了那个称呼。
甲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