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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茶棚说来有趣,我仔细观察过,棚子里除了蒲先生每一个人缠着阿乐打造的那种玉做的锁,却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座山,沉甸甸的,压弯了他们风干牛肉一样干瘪的身体。
他们在条凳上坐着,大声地说笑,大声地谈天,喝茶咕噜咕噜,发出很大动静。只是即便在这时候,他们也不曾把背上的山卸去。
我观察着他们,回忆着品茗的贵族,这群人杯子里的茶水很浊很浊,看得出煮了叶子,却没刻意烹过,似乎就是一锅沸水滚着茶叶煮了,看着人来了便盛在壶里倒出来。
棚子里的人不点茶,也不品茶,他们坐的时间不长,更多像是来歇口气喝口水。一碗茶也不贵,两文钱拍在桌上便可喝个痛快,有时带个好故事来,连这点茶钱也不用出。他们的嘴巴一个赛一个的讥诮,用词一个比一个粗鲁,脸上的大笑一个顶一个张狂。酸甜苦辣咸,在这群人的吵闹里抹了个遍,比戴锁者真实,比戴锁者鲜活。
脸上的汗擦干净了,渴也基本解了,抗山的人走出了茶棚,一切的情绪都收敛了。他们继续驮着光秃秃的山,瞪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灰色的雾,少了情绪在里头。茶棚外市井的鲜香海浪似的一阵又一阵扑向他们,他们却只是默默地行走着,也不议论,也不接嘴,荤段子收进贴身缝的布袋里了,他们无动于衷。
只是瞧见了他们张开的耳朵。
他们的耳朵是听着的,他们的耳朵正费力但隐秘地张开,灵巧地捕捉着一尾又一尾噼里啪啦的消息。关于情爱,关于争执,关于一家人得了一只了不得的蟋蟀。他们像渔夫一样张开了知觉的大网,不放走周遭发生的一切小事,在躯壳载着他们麻木地运行生活既定轨迹的同时,他们为用一个故事换一碗粗糙的茶做准备。
如此说来,这茶棚倒是个好地方。
再看那先生。
七月流火,蒲先生还穿着单衣;衣服洗得很干净,袖口却泛黄了,想必穿了很多年。我的视线一寸一寸地抚摸过这件旧衣包裹的躯壳,一点黑气也没有找到。
“阿礼,我们还要进宅子吗?”
“当然,夜里再摸进去一趟。我要去会会婉儿姑娘,看看那宅子晚上到底有什么古怪。”
“阿礼,你听我的,我们兵分两路,你先进去见婉儿姑娘——你二人认识,她应该不会对你出手;我要留在这茶棚———”
“你疑心这棚子有问题?”
“我怀疑这个蒲掌柜。照他的身家,怎么可能有这么大一座宅子?定然是有什么地方做了手脚。”
“这和棚子有什么关系?”我觉得阿古路上遇到的魔多了,多少有点疑心病。
“阿礼,你没注意到这些茶客只在棚子里有情绪,出了棚子就像人偶一样?我担心蒲掌柜和魔做了交易,任由魔吸取棚子里百姓的情绪,以换来了宅的运营。”
“怎么会?魔最多是吃人,怎么还有吸取情绪这一说?”
“会的,阿礼,”阿古闭了闭眼睛,“吃了情绪的魔,看起来更像人,能更自如地藏匿在人间,吃人而不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