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希望阿礼赞同他,但阿礼不说话。骷髅理解,骷髅知道阿礼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带着无法抛弃的宽仁。但骷髅不是,骷髅来自于冰冷的编钟,编钟响,等级显,人景仰。
骷髅没有与阿礼产生太大的争执,因为先生的学生号召起了另外一群人。这群人严肃、冷漠、一丝不苟,很快他们的后来者拥护着一位身着黑袍的王成为皇帝,然后在大地上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
很多哭泣。
很多绝望。
骷髅见到了一只安静的蝶,那只蝶在火的面前无比坦然化作灰烬。
他带着阿礼东躲西藏,但火还是找来了。火焰连接天空那天,骷髅把阿礼抱在了怀里,浑身血肉献给这场无名火,尽全力护住阿礼的生机。
在骷髅终于变成骷髅的时候,火停了。余烬里飞出一只蝴蝶,蝴蝶停在新来的帝王的指尖。
骷髅没有意识般地,用它的白骨搂住它的阿礼。有人向他们挥砍刀,好在飞驰的马送来了让他们存活的消息。
骷髅走了,在喝完一整壶酒的时候。它在窗口飞身一跃,摔碎成千万截。它什么也不想做了,它也不敢面对醒来后会问它它是谁的阿礼的眼睛。它发现它是白骨了———在他想要掩面痛哭的时候,白骨碰到白骨,眼窝没有液体。
它不要吓坏它的姑娘。
它的姑娘的眼睛里盛满了悲悯。从前那些悲悯是为了在农田里在战火间苦苦挣扎而不得安宁的百姓而生长的,但今天这悲悯为了骷髅而盛放。
喝酒的时候,冰凉的液体带来了久违的粮食的气息,让它想起它的父亲的温柔。它看着礼安静的睡容,觉察到心里那股暴虐的旋风渐渐平静。于是它冷静了,像那些制作编钟的青铜器一样冷静。它数着身上一根又一根白骨,回忆自与阿礼分开后发生的一桩桩一幕幕。酒水激起了它的头痛,这头痛却偏叫它清醒,于是它发狠地撕扯身上缠着的金线,却发现它们乱成一团,越拉越紧。
但骷髅的心里头仍然是久违的平静。
许是离地面远了,离那些争端、权术远了,骷髅可以安静地看看自己。它看见了身上那把锁,不知道谁给它戴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的,或许是从和阿礼分开那天起吧,那个看上去老实木讷的臣子在它的脖子上套了锁。
从此骷髅发了疯。
骷髅以为自己在申张正义,以为自己在规范秩序,以为自己终于战胜了帝王将相冷冰冰的心,带回了人间久违的仁义礼智信。
骷髅天真了,骷髅没有驾驭那些带着面具的人。骷髅是他们的一匹马,带着他们打造的辔头,无知无觉地助长了他们的权威,满足了他们的权欲。
它忘记了小丘在哪里,那辆载过他们的车也终于腐朽在风沙里,教书的先生也已经离它所处的时代很远很远了。它没有烧毁那另外两座塔,因为阿礼的琴上停着的那只蝶,于是它明白了那是谁的塔。
它不记得孕育它的编钟演奏的声音了,它悲哀地想着。它的阿礼还是一如既往地天真,所以还是不要知道这大地上早已人心不古了吧。诞生阿礼的柔软的宽厚的心灵已经消散在一阵又一阵战火里,阿乐费劲心思给所有人上了锁,却只锁住了他们的行为,没有锁住他们的恶。
教书先生说得对啊……
———也不完全对,阿乐最后的意识里,闯入了七个喝酒的身影。阿乐带去塔上的酒就是他们给的,这群人狂妄、懒散、没有正型,玉锁锁不住他们,他们成天地发疯。
但阿乐分明觉得他们是清醒的,甚至是最清醒的。在那个充满了暴虐、杀人、同性恋的时代,阿乐看见了他们心里的一点光。
在同样的光里,曾经诞生过阿礼。
阿乐睡去了。化成碎片的白骨,自以为保全了最后的初心。他不知道,有一天会有一群人会粘起他的白骨,绑起坚硬的丝线,从此牵动着他跳舞。它连马也不是了,马至少还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什么路———它变成了木偶,一局彻头彻尾的、替人卖命的木偶。
……
我是阿礼,我想起来一切,我匆匆地赶回国都。
临走前我抱了抱仲尼,我的这仁爱的严父摸了摸我的头。孟子化作巨大的车,器宇轩昂地等在院子门口。我坐上车,回头望,白雪茫茫看不见院子,只看见一座巨大的山丘。
我从这里来,我在这里苏醒。今天我要离开这里,或许哪天会重新归来。
我要去寻找乐,在乐失控之前。乐是那架骷髅,它的血肉泯灭在秦始皇的烈火中,为了保护我,为了保护我的魂灵。
等我回到国都,我几乎已不认得阿乐——它浑身粘着割来的他人的肉与皮。
我知道,阿乐已经吃了人。
前来磕头的人群黑压压一片,没有谁注意到衣下藏着的黑洞洞的枪口。
“砰!”
硝烟起,骷髅被肢解成七八块。持枪者找到了那座昔日的高塔,把骷髅的残骸锁在里头。
我猫着腰蒙着面,抱着一张琴偷偷溜进塔里。
塔里只有森森的白骨,不见血肉,不见风景。
我说,阿乐,我来弹琴给你听。
我说:“听山间飞漱!”琴音高亢有啸天之势。
我说:“听雨过竹林!”琴音清丽无杂音乱耳。
我说:“听平原流水!”琴音渐缓共一呼一吸。
白骨在颤栗。
我走了,第二天我又来到塔里。
我依然带着我的琴。我弹舞雩台上吹过的清风,弹昔日沂水里映过的月亮。我也弹我出游途中见过的风景,弹中原无法见到的胡人胡笛。
第三天,我的琴声里有辘辘的车轮,我的琴声里一群年轻人听座上的老者讲最温善的道理。那个叫子路的被夫子哂笑,那个叫曾皙的等着夫子的赞赏。
我放下琴,我对阿乐说,今天的世界人们仍在为了私欲纠葛不止,今天的世界国民还在因道德的缺失而内心迷茫,今天的各国依旧为了称霸亮出刀戟。
我问,阿乐,你是否愿意重拾你最初的使命?
我一片一片捡起塔里的碎骨,小心地去除干净那些白骨上用字炼成的刺。我用我的衣服把白骨兜在怀里,背着我的琴,悄悄从塔的窗子爬出去。
塔依然是那座高塔,但时间流逝,斗转星移,塔外的植物不知不觉已经爬到了窗子的高度,今天又载着我,载着我们,回到人间。
我是阿礼,我带回了阿乐。